马尔克斯读中学的时候,一个周六的下午,他正在电影院看电影,忽然大喇叭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国立中学死了一名学生!
原来他们学校一名体育老师为了教训一名懒学生,罚他周末跑步,结果那学生一口气没喘上来,人没了。人们把这位学生装在一个玻璃棺材里,再把棺材停放在学校的图书馆。
人们始终觉得死者十分诡异:有人发现玻璃上有水汽。
死者的家属坚决要求开棺,开馆后发现里面的确湿了。他们还用指尖轻轻地按死者的胸部,尸体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叹息,家属们都慌了神,以为人还活着。医生却解释说,这位学生死于呼吸障碍,肺部还滞留着空气,这一压全部出来了。
可家属们依然不信,仍担心他被活埋。
最后葬礼如期举行。人已逝去,却也活在了马尔克斯的脑里。多年以后,他的《百年孤独》对其中一个人物的死亡作了这样一个处理:
“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履行了诺言,用菜刀砍下何塞·阿尔卡迪奥第二的头,以保证他没有被活埋。”
用死亡的方式确保人的死亡,成了马尔克斯笔下魔幻而诡异的一幕。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创造的魔幻世界之所以如此真实而极具吸引力,正是因为他所处的真实世界十分魔幻。
《百年孤独》里七代人住的房子,是一座充满了“鬼魂”的房子。因为在《百年孤独》里,已经死亡的人仍会以“鬼魂”的方式存在,正如早年被杀的普鲁邓希奥和智者梅尔基亚德斯。而鬼魂仍会衰老,最终再经历一次死亡,而后彻底消散。
在马尔克斯的自传里,他也是如此描述他从小长大的老宅:
“在火车到站之前,我们以怀旧之情回忆起有关那座充满鬼魂的宅子的点点滴滴。”
年幼时的马尔克斯住在外婆外公家里,每一个夜晚都让他恐惧。因为每一个圣徒都有自己的房间,而每个房间都死过人。
外婆是个偷偷摸摸的女巫医。她有着一套独特的解梦方式,家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与梦境息息相关。她为自己和他人解梦,由此来把控着每个家人的日常行为与生活。
有一次家里后院起了火,恰好母鸡生下了一个乒乓球大小的蛋,外婆一看便说道:“这是一只蛇怪蛋。”随后外婆念起了咒语,把这只蛋扔进了火里。
在马尔克斯的眼里,外婆总是为日常中的琐事大惊小怪。她有时候看到摇椅自己在动,便大声喊道:“圣母玛利亚!”偶尔看到掉到地上的绳子呈现出数字的形状——那可能是中大奖的号码;当一只路过的小鸟飞进了餐厅,外婆便大声歌唱《圣母颂》——因为她觉得《圣母颂》可以把这只没长眼的小鸟驱逐出去。
白天外婆的魔幻世界总是让马尔克斯着迷,同样也会让每个夜晚弥漫着恐怖的气息。
外婆总是向小马尔克斯描述着死人的世界:人死后仍然会以鬼魂的方式存在,并且跟家里人一起生活着。多少年来,每当小马尔克斯路过没有十字架的坟头,都会感觉到死人的目光,并因此恐惧不已。
因此小马尔克斯总是跟在外公的身边,只有外公才能给他安全感。
那充满着魔幻气息的生活环境,对马尔克斯的创作到底有何影响?外婆的魔幻世界为马尔克斯带来的只有恐惧吗?并非如此。
外婆给马尔克斯带来的更多是创作上的灵感。
倘若深入探究马尔克斯笔下魔幻世界的构成因素,我们不难发现外婆的“重要贡献”:第一个是外婆在老宅中摆放的圣徒像;第二个是外婆嘴里的“鬼魂”。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有这么一句话:“她和夜晚灯下圣徒像的骇人眼神,是他对这个家留存的两样记忆。”
那么“夜晚灯下圣徒像的骇人眼神”到底有多骇人?我们可以从他自传的描述里重现这一场景。
马尔克斯在自传里写道:“那间卧室没有祭坛,摆放着真人大小的圣徒像,比教堂里的更逼真、更阴森......我睡在旁边的一张吊床上,长明灯下,圣徒眨巴着眼睛,把我吓坏了。那盏灯等到所有人去世后才会灭掉。妈妈没出阁前也睡在这儿,也被圣徒们吓得够呛。”
在《百年孤独》里,这样的场景更加具象化。
书中马达加斯加女王费尔南达从小出生在用墓地长砖铺地的领主深宅里,到处一派死气沉沉,终日不见阳光。而她嫁给奥雷里亚诺第二并生下一双儿女后,她的父亲——孩子们的外公每年都会给孩子们寄来圣诞礼物。其中就有“真人大小的圣徒像”。
书中费尔南达便用这样的圣徒像在孩子们的房间里打造了一座祭坛,而房间里圣徒像“玻璃珠眼睛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神采和生机”。
书中更让人意外的是,费尔南达的父亲死后把自己装在用特殊液体浸泡的箱子里,作为圣诞礼物寄给女儿和孩子们。
回到现实中,对于有信仰的外婆来说,圣徒像自然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可是对于年幼的马尔克斯来说,这一切都是小时候恐惧与不安的来源,长大后更是成为马尔克斯创作的灵感以及笔下魔幻世界的重要构成部分。
小时候的马尔克斯特别爱乱跑,外婆却有治理他的独特方式。
外婆为了让小马尔克斯乖乖呆着一个地方,就会对小马尔克斯说:“你坐在这里,千万不要去那边,会吵到你姨婆的。”或者说:“你不能去那边,会吵到你大表哥的。”而这些外婆嘴里的这些人,都是已经死去的人。一旦小马尔克斯乱跑,就会惊扰到这些“鬼魂”。
甚至有时候小马尔克斯摔了一跤,外婆都会对他说:“你不乖,又被姨婆推了一把了吧?”
从那以后,小马尔克斯变得十分听话,不敢到处乱跑。
然而对于外婆来说,这不仅仅是吓唬孩子的话语,而是她认为屋子里的“鬼魂”是真实存在的。她始终觉得,死亡并不代表着结束,而是另外一个故事的开始。
文章开头里有提到,马尔克斯笔下出现过非常魔幻而诡异的一幕:用死亡的方式确保人的死亡,因为担心被活埋。
而在《百年孤独》里,死亡并不代表着生命的尽头。死后仍会经历衰老,直至彻底消散。
普鲁邓希奥是《百年孤独》里第一死去的人物。而布恩迪亚家族第一代人正因为普鲁邓希奥之死才创建的马孔多村庄。我们先来看看书中的描述:
“死去多年以后,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对活人的怀念如此强烈,对友伴的需求如此迫切,对存在于死亡之中的另一种死亡的迫近又是如此惧怕,最终对他最大的冤家对头萌生出眷恋。”
死去后的普鲁邓希奥衰老已极,几近消散,但仍每天两次找他最大的冤家聊天。
而乌尔苏拉死去的丈夫也是如此,随着时间的消逝灵魂也日渐衰老。
由此可见,外婆的思维与观念,对小时候的马尔克斯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以至于他在创作中可以轻松构建真假难辨的魔幻世界。
会飞的魔毯、灵魂连同身体一起升天的蕾梅黛丝、死后仍然会经历死亡的鬼魂、长着猪尾巴的婴儿等等,马尔克斯所创造的便是这样的一个时代、一个世界。而读者沉浸在这个世界里,只会更加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而他文字中的真实感,来源于小时候生活环境的魔幻氛围。
很多模仿马尔克斯写作风格的作者,却无法拥有马尔克斯文字的力量,正是因为他们始终无法相信“摔倒是因为死去的姨婆在背后推了一把”。
也就是说,很多在书中出现的各种奇怪的现象,对我们来说很稀奇,却是他生活中的重要经历,因此他魔幻的文字中时时刻刻渗透着挑动人心的真实感。
《百年孤独》真正吸引我们的,是不寻常的因果关系,是马尔克斯用文字创造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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