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60年代贫穷人家的孩子,家里兄弟姊妹本来十三个,但由于家底贫寒,后来慢慢地变成了七个,最后剩下六个。病痛、挨饿、事故等经过,将母亲大半的兄弟姐妹都带走了。母亲本来是老七,最后变成家里的老三。
记忆中,母亲的声音是:
女呀,快点长大,长大就可以上学了......
女呀,今天是你生日,荷包蛋就在蒸锅里,快去吃......
女呀,明天是大年初一,这是你和弟弟明天要穿的新衣......
上小学了,我带回学校发的新书,母亲拿着我的课本,看了又看,一脸满足。
有一次,因老师布置的作业多了,我便生气,母亲就在一旁安慰道:要不我帮你写两行?我爽快答应。写完后我跟她说词语顺序,她完全听不懂,才说:女呀,妈没上过学,不认识字。我看着作业本上的两行字,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说不上好,但是非常工整。我后来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说,就看着上面的笔画,和我平时拿笔的样子描出来的。我心里闷闷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冬天,下着大雪,路上的积雪足以漫过我的膝盖,也是我人小腿短的原故。学校已经通知,地区偏远或路途不便的孩子可以直接放假。母亲二话不说,穿起水靴,右手打着伞,左手提着一个竹编小火盆,叫我跟在她身后。我看着黑色的大衣空荡荡地裹住清瘦的她的背影,踩出一个一个大脚印,我就沿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过去。每一个大脚印里,都套着一个小脚印,整条路都是。
要上初中了,父亲出了车祸,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有几次母亲甚至饿得扶着墙走路,炉灶里的火种每天都要灭几次,煤续不上,柴也烧尽了。想去上学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了,我只敢天黑了偷偷在墙角哭。第二天,母亲却拿给我一张红色的毛爷爷让我赶紧去报名,说现在还能赶得及上课。我弱弱地看着她,她说:不用担心,妈先跟小外婆(母亲的干妈)把钱借了,以后还上就是。
那年十五岁,未能等到初中毕业,父亲就安排我去外地打工。临行前,实在没有一件能穿得出门的衣服。母亲跑到镇上,把她的长头发给卖了,扯了一块花布,给我做了一件新衣裳,我就那样出门了。
离开那个充满灰色的村庄,来到缤纷五彩的城市,想自己好好努力。于是我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每月工资的80%用来寄回家,月月如此。为了节省车票钱,我3年没有回家,潜意识里也有种不想回到那个灰暗气息里的懦弱。母亲托同乡捎话,让我想办法回家,同时带了一包过年的腊菜,里面有一整只鸡,那是一只奇怪的鸡,没头、没脚、没皮,全身光溜溜的......我咬了一口,眼泪已经滴到了鸡身,再也张不开口。因为,母亲知道,我不爱吃鸡皮,于是她把鸡皮留给了自己。回到家,看到母亲已经多了些皱纹,但是人看起来却还算精神,总变着花样做各种好吃的,那是记忆中母亲的味道。
成年后,我终于在城里买了房子,我义无反顾地选择回到了家乡的城市,把父母都接到了身边。母亲看着我的新房子异常兴奋,见人就会说她现在过得多么多么地幸福。起初,家乡的语言还有点难以沟通,慢慢地,她也跟着城里人学起了普通话。
有一次,她指着电视上的“狼”字问我,这个字是念“lang"对吗?狼狗的狼?我愣愣地看着她,答:是。我问她,不是不识字吗?她说:来到城里要跟上城里人的脚步,不能像在乡下那么土,总要学点文化才吃得开。这么一句话,却蕴含着母亲独特的力量。
再后来,母亲住进了弟弟的新房,每到周末,我都会带着孩子去看她。偶尔工作忙,超过两周不去看她,电话就来了:女呀,妈给你做了小时候爱吃......等等,我就知道,她是想我了。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我,就是那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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