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起一行:胡子宏生命日记(95):
我想留下四件东西
(一)
那是7月20日夜晚10点多,北京的夜空大雨滂沱。后来才得知,那一夜,家乡邢台也遭遇了涝灾。那一晚对我来说刻骨铭心,我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放疗,而且认识了一位小巧玲珑的漂亮女士。嘘,艳遇没有从此开始,现在,我跟她成了“亲戚”,而且谈到了一个问题,我想给世界留下什么东西。
继续讲故事吧。那一夜的雨水惊心动魄,我和妻子先是在附近宾馆的大厅里躲雨,到了10点许,就出发去医院的放疗室。哪知道,医院大厅的东门关了,我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转。与此同时,来了一位女士,后来我们知道她是宁。我和妻子以为她是陪同患者,后来才知道她也是第一次放疗的患者。我在电梯里微笑着看她,那么漂亮年轻,30多岁,生机勃勃,竟然也罹患恶性肿瘤。
我们聊天,聊到了生命。宁说,哎呀,你看电视上那么多难民,年纪轻轻地就夺走了生命,我们比他们幸运多了。宁说,早早地走了,确实有些可惜,总想在世界上留下些什么,譬如眼角膜。我们相视一笑,嗯,同样是患者,我们心想到一处。
对,我想留下眼角膜,给某一两个人,这是留给世界的。
今天,我在病友群里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大家鸦雀无声,良久没人发言。不久,才有东北的朋友说,我不敢想,我流泪了,我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愿意捐献。闻听此言,电脑前的我,也淌下了热泪。
病友们讨论起来,有两人表示不捐,她说,我的身体已经挨了几刀了,我不想最后依然要挨两刀。更多的人表示会捐。我说,此刻,我不喊什么奉献社会的口号,我的生命如此短暂,我不想让眼角膜伴随着一缕青烟消失。我的生命走了,但是,有眼角膜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还可以观察这个世界,享受阳光和温暖。还可以让孩子念及,爸爸的眼角膜,还在某处享受着光明,这就是生命的延续吧。
宁的眼睛那么澄明清澈,那么一双美丽的眼睛,还舍得留在人间。我为什么不留?捐献眼角膜,我的生命我做主。无论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停留多久,我都坚持这项重大决定。如果我的躯体有什么别的价值,可以一并捐献。
(二)
我想留下的第二个东西,是爱的传递。这是留给社会的,我说过很多次,爱心传递着,世界才会温暖。
从我得病到现在,我得到了很多熟悉或陌生人的帮助。有时候,不经意间,我会接到一个红包,会得到陌生人的问候,甚至,他们会给我寄来药品。有两位白血病患者的父母,分别给我发来了200元的红包。至少有两位同样是癌症患者,给我发来了200元以上的红包。陌生的朋友,给我邮寄了蒲公英、口腔溃疡的药、营养粉、生理盐水、便秘药、芦荟胶、佛教书籍、海洋水、孢子粉、止疼贴片等等。有时,我默默地流泪。我是熟人们,好多销声匿迹了。他们原本跟我没有交情,甚至不认识我,可是,在我忍受着病痛的时候,资助了我。
我会把我得到的爱,传递给这个世界。几个月来,我每次遇到众筹,都会提供自己的资助。从现在起,我在微信上遇到每一次众筹,我的资助金额不少于50元。如果我有喘息的机会,有一段或者更长的康复时间,我的资助金额不会少于100元。
我还要告诉我的两个儿子,讲述爸爸这些年接到的爱心奉献。爱可以传递给他人,爱的接力棒也可以传递到下一代。爸爸的生命可以停止,但是爱心的接力棒一定要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
(三)
我想留下的第三件东西,是真真的父爱。这是留给我们家,留给亲人的。
人到中年,每一个父母遇到大病,最难以割舍的是的孩子。是啊,我有年迈的父母,有和谐亲密的妹妹,有相濡以沫的妻子,他们都令我难以割舍。可是,最难以割舍的,依然是自己的孩子。孩子是自己的骨肉,自己多么愿意,看到孩子未来的成长,让自己的父爱,陪伴着孩子,走得远一些,久一些。
对大儿子,如果我有充裕的时间,也许可以提供较好的物质资助。如果时间紧迫,我愿意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把得失成败告诉他。当然,就像我对我的父亲,前辈的经验往往是晚辈所忽视的。但毋庸置疑,我至少还会有一些教训可以讲述给孩子。譬如要认同社会的潜规则,要有良好的作息习惯,要有自己的技能,等等。实际上,我掌握的一些技能,大儿子是完全可以传承的,它直接可以转化成最实惠的收益。不过,这对于人民大学的学生而已,又是显得小儿科了。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欣慰。
对小儿子,如果有充裕的时间,我愿意多一些陪伴。陪伴孩子下下围棋,陪伴孩子看看电影,陪伴孩子享受一顿美食,陪伴孩子读一些书,做一些题。父爱之传承,往往不是诗情画意的陪伴,而是让孩子感受到爸爸的某些特质是正能量。譬如坚持、专注、坚韧、耐得寂寞等待。当然,我的一些缺陷会让孩子竭力避免,无论事业如何,良好的作息习惯一定要保持,坚韧不拔的学习态度,一定要保持。
(四)
我想留下的第四件东西,是率真的自己。这是留给自己的。
我得病了,我写生命日记,那么多人喜欢,那么多人埋汰。甚至,还有人会恨。我忽然觉得,招人喜欢不是很难的事儿,但是能够招人埋汰乃至恨,那就能凸显出自己的价值了。因为,只有虚伪的美丽,才会赢得全部人的喜欢。所有真实的一面,都会招人喜欢,也会招人反感。就像一处整洁幽静的花园,蜂蝶会翩翩起舞,苍蝇却不会凑近。
若非特殊情况,我不会说自己不想说的话,不想经受不想遇到的干扰。就像此次回家,我拒绝了亲朋好友的看望,甚至,我的父母、同学、同事,都被我拒绝看望。我不再考虑情面问题,我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喜欢。每一次的看望,都会寒暄同样的内容,说一些听了很多遍的祝福。探望者走了,留下些鸡蛋和牛奶,然后就是自己被干扰的烦躁。要知道,有人来探望,要等,要聊天,走了后,半天才会安静下来,无论是读书还是写作,心情都会有波动。
还好,自己的时间还没有耗尽。如果来日不多,所有想见的,肯定会见个遍。老家的堂兄堂弟、要好的高中同学、初中时暗恋的女生、高中生吵架的女同学、单位里光头的同事、插科打诨的朋友、团市委的胖哥、对面办公的姑娘,都要见的,因为友谊和感情是人生精神世界的承载,想了,必须见。
不装,不作,不再看谁的脸色行事。爱咋咋地,你骂我,我就骂你。喜欢谁,就去表达自己的敬意,想吃什么,就争取吃到。想去旅游,如果条件允许,那就说走就走。
其实,我还想留更多的东西,给自己,给亲朋,给世界。譬如,我倡导的刻苦学习理念,一直备受推崇;我积累的应试作文的写作方法,至今有很多的拥趸;我印刷的刻苦学习系列和小升初、中考范文,得到了各地老师和家长们的喜欢。我不想我的藏书被抛弃,如果有谁喜欢,那就拿走阅读吧。
在我活着,尽情率真而快乐。在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不管怎样,留下些美好的正能量,总归是自己的人生价值。从我得病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开始做起,现在,正在跋涉的路上。世间总有悲欢离合,我会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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