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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慧宁姐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晚上带着芳子坐在门口的小河边休息,和芳子说话,唱歌,讲故事,享受着在那个特殊年代一对特殊的母女相依为命的天伦之乐。
这时候,河对岸随风飘来二胡的旋律,而且是动人心魄的《江河水》,慧宁姐应该和我一样被音乐抓住了,震撼了。但是我有我的浮想联翩,她有她的浮想联翩。她也许想到了她的父亲,在“文革”中死于非命的父亲,想到了她的母亲,远在武汉日夜都在思念她和芳子的母亲,孤苦无依的母亲,想到自己不幸的婚姻和身边的芳子,慧宁姐泪如泉涌也可想而知。我不好问她为什么伤心,我没有足够的生活经验来安慰她。她是我的姐,是我的老师,她也许足够理解我,而我对她除了欣赏和钦佩,知之甚少。
我只好装着很随意地问她:“对岸是谁在拉二胡?拉得这么感人。” 慧宁姐望着夜色中的北岸,轻声地说:“是你的亲密战友啊,你不知道吗?”
我一下子云里雾里,我在这里哪有拉二胡的亲密战友啊?在这里认识的人基本都是大队放牛界的人,而且基本上是不识字的老人家,跟二胡有什么关系。
我说:“大队里我没有什么亲密战友啊,更没有拉二胡的。” 慧宁姐拭去眼泪,恢复了常态,转过头来微笑着看我:“龙大爷不是你的亲密战友吗?你们天天在一起说不完的话。我今天还看见你和他在霍城堤上放牛,天都快黑了,还在亲密交谈,依依不舍呢。” 我又惊讶了:“这是龙大爷在拉二胡吗?”
一个衣衫褴褛、无依 无靠的老放牛娃和耳边飘荡的动听旋律的演奏者,在我的心里实在不能划等号。慧宁姐却对我确定无疑地点点头,脸上现出自豪的神情,好像演奏者是她的父亲,她为之骄傲。北岸二胡的旋律穿越夜空,悲愤地传来,呼天抢地,椎心泣血, 由对命运的哀恸变成了对苍天的控诉。我和慧宁姐停止了说话,屏住呼吸,使劲地倾听着那个春天的夜晚来自一个苦难的心灵,用二胡对命运的反抗与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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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的《江河水》从开始的哀怨与无助一步步走向悲怆与愤怒, 突然,在它激愤如火、欲罢不能的时候,二胡的声音戛然而止了。我和慧宁姐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呆呆地等着,等着《江河水》的再次响起。可是龙大爷的二胡好像一个歌手突然被人割断了喉咙,没 有了声音。我们等了一会,依然悄无声息。
慧宁姐依然望《江河水》传来的地方,轻轻地说:“龙大爷把弦拉断了。” 我想了一会说:“我想也是,龙大爷不会在《江河水》的高潮部分突然不想拉了,不过,也许有人找他呢?” 慧宁姐的情绪还在《江河水》里,她依然抱着芳子,望着小河的北岸。芳子已经在她的怀抱里睡着了,芳子对《江河水》还没有兴趣, 她还没有开始她人生的江河水。
慧宁姐怕芳子醒了,小声地说:“龙大爷住着一间小草屋,在河 边的小树林旁,他母亲就埋在那儿,晚上没有谁会去找他的。”慧宁 姐忽然转过头来问我:“今天白天龙大爷是不是对你讲了他的故事啊?”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他今天哭了,讲了好久好久, 他的故事很悲惨,像小说一样。” “我知道的。他今天拉的《江河水》和以前不一样。我以前听他拉过的,没有今天这么悲愤,这么爆发,不是一种特殊的状态不会这 样。他人生太苦了,而你又让他一触即发,一发不可收拾。”
慧宁姐一脸的凝重,她凝重也很好看的,有一种雕塑般的美感。我没有去过老大爷的家,听了慧宁姐的话,我特别想去看看龙大爷的茅庐,看看小树林中他母亲的坟墓。龙大爷少小离家求学,历经战乱忧患,与母亲分隔二十年不能相见,等到老母病危之际,他冒着战火硝烟,历经千难万险,匆匆赶回家乡,可是已经与母亲阴阳两隔,永世不能相见,铸成终生遗恨!难怪他要在母亲的墓旁搭一座小草房。
他的《江河水》中流淌着他一生的血泪!我知道,慧宁姐更知道,因为“文革”中父亲自杀身亡的时候,慧宁姐也是眼中的泪伴着心里的血,慧宁姐堪称龙大爷的知音。此时此刻,我才知道她刚才何以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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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子睡着了,她躺在妈妈的怀中,头搁在惠宁姐的臂弯里,嘴巴微微地张着,一对小辫子垂在河坡的青草上。春夜的月亮好像特别年轻,秀美,轻柔的月光温情地抚摸这对母女,慧宁姐没有说话,静静地凝视着月光下河水的荡漾。“你觉得龙大爷怎么样?”慧宁姐回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犹如女神般柔美。我说:“他很传奇,居然和蒋介石还有一面之交,还被蒋介石点 过名,鼓励过,我觉得他是个悲剧人物。” 慧宁姐点点头:“都很艰难,但是龙大爷特别不容易,他身上有很多被人殴打之后留下的内伤,他的腰被人踢断了,根本不能出体力 了,他是一个失去体力劳动能力的人,只能放牛。”
宁姐总说别人不容易,而且也深知别人具体的不容易,对别人 的艰难的同情总是感同身受,一触即发,然后想办法帮助别人,这已 经成为她的本能,这一点让我特别仰望。我说:“我也特别想为他做点什么,他喜欢和我在一起,特别喜欢听我说话,问我一些事情。你说我可以为他做点什么呢?”
慧宁姐听我这么说,欣慰地笑了。停了一会说:“龙大爷有病, 年纪又大,又没钱,大队里还经常整他,我担心他会垮掉。今天我从他拉的《江河水》里似乎听到了龙大爷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我担心他会和那根二胡弦一样断掉了。”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慧宁姐,她的眼睛也睁大了,我们对视着,我们同时在为一个朋友担心。我感觉我和慧宁姐很贴心,很知音,她也感觉我越来越理解她了,和我说话不费劲。是的,有慧宁姐和龙大爷两位老师,我怎么能不进步呢?我感觉自己从一个浑浑噩噩的中学生正在走向有意义的生活,因为我遇到了有思想的人,他们的思想在照亮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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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和慧宁姐分手的时候,她让我第二天专门去县城一趟, 给龙大爷买二胡琴弦。她说一个人的内心苦不堪言,无处诉说的时候是很危险的,而音乐可以成为一个通道,让人的痛苦借助于音乐的旋律流淌出来,让人减轻压力,转危为安。她知道我没钱,一直没钱, 她给了我两块钱。当时两块钱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因为我们一文不名,长期和钱失去联系。她说:“一副琴弦可能只要几分钱,你多买两副,剩下的钱记着去餐馆买碗粉蒸肉吃啊!快半年没吃肉了吧!下巴都尖 了”
她看着我微笑着,微笑中有些调皮的意味,是不是怕我难堪?我接过慧宁姐的两块钱,感觉这张小纸片好沉!心里五味杂陈, 难以言说。在那个赤贫的年代,慧宁姐、小芳子和我们一样,平常很难吃上一次肉,既没有钱,也没有肉票。我们队里的农民每年一般只是在两个春节之间的双抢时节,才吃上一次肉的。今天慧宁姐特别地 叮嘱我去县城的时候买碗粉蒸肉吃,我感动不已又难以言表!
第二天清晨放牛之后,我抓紧时间向县城出发了,因为要在中午 十二点之前赶回来放牛。那时候人要收工吃饭,牛也下班吃草。我以急行军的速度到达了县城,给龙大爷买好了三副琴弦,然后进了一家 餐馆,直接点了一碗粉蒸肉,倒进我事先准备好的一个搪瓷碗里,然 后用一件毛衣裹上,放进了一个军用挎包里,马上掉头又是一通暴走,抢在中午收工之前赶回了队里。
我端着那碗余温尚存的粉蒸肉, 一路小跑到了小红屋门口,看见芳子坐在门槛上,慧宁姐正在做饭, 她回头看见我吃了一惊:“这么快就回了?琴弦买到没有?手上端的 什么?” 我没有说话,把粉蒸肉放到桌子上,拿过板凳,抱过在门槛上坐 着的芳子说:“芳子,快吃!还热着呢?”
慧宁姐走过来看见小桌子上的粉蒸肉,问我:“你吃了没有?” 我把二胡琴弦和剩下的钱放在桌子上说:“我放牛去了!”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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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在牛棚附近的一条水渠边放牛,一边看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莱蒙托夫诗集》。这本书不知道哪来的,后来也不知道哪去了,但莱蒙托夫的诗和他的个性却留在了我的心里,至今都喜欢。认为他比普希金更质朴,更亲近,更贴近我的感受。
太阳刚刚升起晨雾还在田野上飘荡,路边青草上的露珠在霞光 下闪动,楚楚动人。突然,我回过头看见慧宁姐沿着麦田边的小路向我走来,从田野上飘着的晨雾中走来,宛若从云中走来。她穿着一件泛白的浅红色的衬衣,脚下穿着当时女知青中特别流行的北京布鞋,乌黑浓密的头发变长了,随意地垂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把梳子。她远远地向我招手,轻轻地向我走来,好像她就是一片云。
慧宁姐走到我跟前,微笑依然,好像丝毫没有受昨天粉蒸肉事件的影响。我心里很惭愧,人家那么真心地要你去县城打一次牙祭,我却不领情,还慷他人之慨,从县城端回一碗粉蒸肉,觉得自己特别不 近人情,特别做作,辜负了慧宁姐的一片心意。我以为她不高兴了, 昨天一直都没有见她。慧宁姐走到我跟前,微笑着说:“早上好啊!牛倌同志!这么早就读书,真用功啊!” 我费劲地笑了一下:“慧宁姐好!没有用功,只是随便翻一下。看书时间过得快,免得和牛熬着。” 她看着我,有点逼视的感觉:“昨天干得漂亮啊!那么香的粉蒸 肉,自己不吃,十里迢迢端回来给芳子吃。芳子昨天狼吞虎咽,要不是我怕她吃撑了,她一块都不会给我留下。我也算是虎口夺食了。我们娘俩谢谢你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拿不定把握她是在表扬我还是在批评我,但是慧宁姐的微笑没了,目光有点严肃,甚至隐约有点生气。我预感不好,解释道:“你和芳子也是长期没有吃肉,你让我一个人去县城吃 粉蒸肉我吃不下去。想着芳子和我们一样也是吃不上肉,一样受苦, 我心里难受,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我就突发奇想,买回了粉蒸肉, 是你的钱,芳子是你的女儿,你就不要批评我了。” 慧宁姐突然背过身去,不说话了,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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