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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很多谈读书经历的书,最过瘾的一本是范福潮的《一生能读几多书:我的私人阅读史》。范福潮2004年给《南方周末》写专栏,专栏名叫“书海泛舟记”,一写两三年,由此成名,更多人也借由他的文章知道了传统读书人家是怎么读书的。
我从头到尾追完这个专栏,只留下一个感慨:相比于前辈读书人,我们粗鄙得一塌糊涂,只敢说自己是认字,绝不敢妄称“读书人”。用他们那一代人读书的标准衡量今天的学生,整个中国,挑不出几个合格的读书人。
最让人羡慕的是范福潮和父亲的“父子大学”。
范福潮上学的时候,碰上“文革”。他是“黑五类”,校门口的“红小兵”挡住校门,不让他上学,他只好在街上瞎晃,在租书铺里借几本小说打发日子。父亲知道他旷课,问他缘由,翻他的书包,看到里面尽是些语录、“老三篇”,索性让他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开始亲自教儿子读书。
范福潮花了好些篇章聊他们父子读书的故事,看得人心醉。读书需要有人指点,一气瞎读,要走很多弯路;不同的阶段读不同的书,方法不同,所以读书是个有门槛的事情,很多人把读书看简单了。现在高学历的人多,但真正会像范福潮这样读书的人少得可怜。
范老爷子教儿子读书,语文教材是《初学记》。这是唐玄宗为了教皇子们写文章检索典故编的书。写文章,无论古今都讲究不能离事而言理,没有故事干说道理,就是说教,没人爱听。故事、事例无法从一本本书里积累,索性编个类书,写文章可以临时抱佛脚,查询检索,像今天的金句手册,不同的是,人家学的都是故事。
范老爷子要范福潮两个礼拜读完一卷,记下生词,了解不同类别下的故事和事对、辞赋。遇到谈地理的条目,老爷子会指着地名讲与这地方有关的历史故事。像读到“渭水”这条,有“垂钓”和“投钱”的典故,范老爷子就给儿子讲了周文王在渭水之滨遇到姜太公的故事。书里有山水,胸中有丘壑,姜太公钓鱼台在他家附近蟠溪河,父亲索性带着他逛了钓鱼台,游了一圈鸡峰山和大散关。
书读成这样,有字书外读无字书,读到情洽处,人和书才不隔。
“文革”的时候,人们爱喊“万寿无疆”,范福潮问父亲这个词有没有典故。范老爷子告诉他来自《诗经》,也让他读《诗经》。老爷子说:“按说中学生应该读的懂《诗经》,但现在的孩子小学功夫差,要读《诗经》要先从文字入手,熟悉每篇的熟词和经常听到的成语,都抄出来,再把《诗经》里的佳句摘出来,大致就能了解这本书了。”
范福潮在这上面下了功夫,下手一抄,发现好多常见的词汇和句子:归宁、忧心、踟蹰、峨嵋、鳏寡、水浒、百姓、辗转反侧、夙夜在公、泣涕如雨、信誓旦旦、邂逅相遇、人言可畏、惴惴不安、琴瑟和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诗经》是个语言宝库,这样读下去,才能真正丰富一个人的词汇量,词汇量大了,人就不会太粗俗笨拙。网上有人嘲笑,说今人出门旅游,人家看到大漠,会感慨“长河落日圆”,我们只会说:“哇塞,好漂亮。”
词汇贫乏,内心苍白,游玩的乐趣都打折了。
初二这年,学校停课军训,野外拉练,范福潮写了篇千字的心得故事,大家都说得好,鼓动他投稿。父亲看到了这篇文章,专门给他写了封信,说他写文章动辄上千字,汤汤水水,淡然无味。教他搜集百字文,先写一年百字文,大小事情,先能在百字之内交代清楚,没有废话,文能达意即可。
现在的孩子几百字都难以写够,师长担心的都是字数,好不容易写个千把字,身边一干人围着夸耀。大家早都没有了对文章简洁的追求,看着范福潮学写百字文,让我心里难受了好一阵子,真想有这样的读书人指点自己,手把手给我改文章。
范福潮听父亲的教诲,搜集各种有名的百字文:颜真卿《与李太保乞米贴》44字,陶弘景《答谢中书书》68字,刘禹锡《陋室铭》81字,诸葛亮《诫外甥》88字……
当年读范福潮的《书海泛舟记》,现在翻这本《一生能读几多书》,日间听师长教诲写作要能“文无废字”,都要求学习语文要追求境界。情至文随,表情达意,写文章说人话而不说废话,对读者是尊重,对自己是自尊,我们现在都缺少这种自尊。
到了上大学的年龄,范福潮没有资格进大学读书。父亲问他想读什么专业,他说想读中文,又想学历史。父亲说:现在大学里没有一点学术气氛,真想念大学,就跟我读吧。当即给他写了一张“录取通知书”,说:现在你就是大学生了。
前两周,父亲给他讲了“朱子读书治学法”和“文史书目举要”,要他明白读书治学方法,点明文献学的价值,然后开始给他上专业课。第一学期的教材,历史专业课读《史记》,参考书是崔适的《史记探源》和翦伯赞的《中外历史年表》;中文专业课用《诗经》,参考书是许慎的《说文解字》和王力的《古代汉语》。
白天大家都要上班,父子大学只能晚上开课。一位老师,一个学生,遇上停电,点上油灯继续讲课,父亲提问,儿子鼓足精神听课、回答问题。等到范福潮发工资了,给父亲买了一条烟,当作束脩。
中文的课上到《庄子》,父亲指导他读《秋水》:“经史子集,各有读法。《庄子》更奇,每篇都有不同的读法。最基本的读法有八种:注音、解字、句读、释义、连篇、涵泳、辩论、开讲。”基本的工作做完,父子俩要辩论一番,然后儿子开讲,父亲再指点。这种读书方法,现在中国最顶尖大学的文学博士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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