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世纪的故事】
▍文、插图|李素艳
我出生在燕赵之地,那里是冀中平原,是儒学大师董仲舒的诞生地,是平原枪声响起的地方。
说到故乡,奶奶占据了我对它所有的回忆。从奶奶的故事讲起,也便是对故乡最贴切的回忆和留念。民国初期,她出生在冀中平原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家里有四个哥哥,她最小。受新思潮的影响,奶奶免受了缠足的苦痛,但少女长成,也经媒妁之言,坐上传统的花轿,嫁给了素昧谋面的的爷爷,之后生下了七个孩子,经历了中国历史性的各个困难时期,更经历了艰苦生活寒霜般的考验。
奶奶虽是普通的农村妇女,可她诞生时正值清王朝覆灭、辛亥革命爆发,这在我辈听来无异开天辟地的奇遇。历史在年过百岁的她身上,既宏大,也细微,就像我听奶奶讲——
上世纪三十年代:鬼子来了
抗战时期,晋察冀革命根据地中的“冀”指的就是我的故乡,一个我出生、长大的地方。这里是地地道道的平原地带,许多人一生都没见过高山,就连我们小时候玩“过家家”时喊“冲上高峰,占领高地”,“冲上”和“占领”的也只不过一米高的小土坡。可想而知那个年代当鬼子来的时候,当地的村民要找个藏身地,是非常不容易的。
奶奶说那时老家的村子经常是中日交战的战场,屋顶上有八路站岗放哨,而河沟对面的邻村便驻扎着鬼子。解放后我们村子为了纪念抗战时期在此地牺牲的八路军连长李林,就改村名叫“李林村”。
奶奶刚生下我二姑那年,便有讯息传来说鬼子的队伍已经向我们村这边出发,全村的人都赶紧或逃走或隐藏起来了。因为身体太虚弱,奶奶只好留在了村里。村里的寂静加深了恐怖,渐渐地狗叫声开始沸腾起来。奶奶急中生智,将生产时为孩子准备的沙土铺洒在了屋里屋外的地上,又将一盆水撒在上面,然后顺手挂上了门帘。随着急促的皮靴声越来越近,她知道鬼子是真的进村了。她把孩子往炕里边挪了下,自己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被子里面。不一会有人进了院子,她躲在里面屏住呼吸,只听有人说“里面有传染病人,快离开!快离开!”
鬼子来了,又走了,奶奶躲过了一劫。
上世纪八十年代:彩色电视机
自从二伯买回了当时村里的第一台彩色电视机,好长一段时间,晚饭过后我们的小院里便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人们有序地围坐在电视机旁,等待着定时开播的《西游记》。其实当时村子里也有了一些黑白电视机,但出于好奇,大家还是更愿意挤过来一睹那有着金黄色毛发的孙猴子。人越多,奶奶自然越忙碌,拿凳子,搬椅子的,脸上却一直浸着暖暖的笑容。
那时的二伯经常在外联络一些业务,之前也帮村里联系过胶垫生意,在村里算得上有见识的人了。为了保护好这台证明二伯是个名副其实的“能耐人”的彩电,奶奶请木工为这件“稀罕物”专门定做了一个可以上锁的柜子,钥匙由她随身携带。那年代电视频道很少,也只在有限的几个时段才播放节目,开播时间打开电视,屏幕上也经常飞舞着“雪花”。即便这样,奶奶每每回忆起那段时光,脸上总会略过历经苦难后的宽慰的笑容。
本世纪一〇年代:勇闯百岁
2012年在我们家是特殊的一年。当子女们都在为奶奶的百岁寿宴悄悄做准备时,她却意外地摔断了腿!因老人年岁已高,考虑到她身体承受能力有限,医院不建议手术治疗。父亲兄妹几人跟奶奶商议,奶奶执意要做手术。我们都知道,奶奶是个从不愿给人添麻烦的人,她这么决定,其实是不想长期卧床拖累子女,哪怕是她自己的子孙。院方了解情况后,先为奶奶做了全面身体检查,结果符合手术条件,于是做了五个多小时的手术,成功为奶奶换上了新的骨轴。应奶奶的要求,出院后我们把她送回了老家(此前多年家里人都已搬离了那里)。那年我刚好休产假,便带上孩子也回老家一同照料。奶奶的状态一直很好,术后半月就要下床练走路,我们担心她腿上刀口疼,终于拗不过她的倔强,只好推来助步车扶着她下床练习。每次看这样一位年近百岁的老人,抬起受伤的左腿,坚毅地迈着她的步子,额头上滚下豆子大的汗珠,我们都能深切地感受到她忍受着多大的疼痛。一个多月后,奶奶的行动自如得多了,只不过那辆助步车已成了她须臾不离的物件。奶奶说她的这一劫又闯过去了。
如今,奶奶一百零五岁,年前还从华北去了海南过冬。这位老太太耳聪目明,思维敏捷,能够通过手机视频认出她所有的孩子,也能够清楚记得每个孩子的出生年月,更能够通过耳听分辨出我们都是谁。只是当有人问及她的年龄时,她总闭口不答,而浅浅一笑。
奶奶的一生没有太多故事,却又充满了故事,永远激励着她的孩子,一代又一代……
▍李素艳 1981年生,河北省衡水人,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先后获学士、硕士学位。现为张家港市文化馆创作中心副主任,从事美术创作、研究与辅导等工作。
(总第03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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