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潮儿(外三章)
柳文龙[浙江]
巨浪源自一杆船篙的轻轻挑拨,源自受孕鲻鱼冒出的一个个小泡。落帆抚平了风,浪头从谷底蹿起咬住甲板。
更密集的激浪,从月光破裂的缝隙喷出水面,让你无法拒绝对水底世界的诱惑,迅速擒获那个即将消失的幻境……
夜潮给予弄潮儿一个多愁善感的交待,一个并不明智的抉择。不要以国家前途和个人命运绑架一艘船的航程,不要在乎逝者如斯夫的书生意气,而讳忌风帆转换了方向。
弦月还是准时从浪花下升起,扑面而来。
那踏在浪尖上勇往直前的弄潮儿。
那被浪头一次次拍倒又站起的弄潮儿。
那斩断缆绳不计后果的弄潮儿。
他的头发像一面高扬的旗帜,飘扬在大海。
他的脸庞浸润着星光般迷人的红晕。一场博击后,谁将拥有这片广阔的海域?
征服的潮水,像低头奏响一段如泣如歌的旋律。似乎鹰击长空后,利爪守候着的静谧领地。
他将潮头玩转于船头。以童心未泯的兴奋,拆解海洋深处深邃的秘密,剖析每滴海水难解的迷团。
向每一颗盐粒致以真挚的谢意!嘴里咀嚼的苦与咸,就是生命之力的源泉。
一个弄潮儿的魔力,并非是从容驾驭的一次生死之旅。
他在巨浪吞没前,先将自己吞没干净。
克罗拉多大峡谷
宽阔的峡谷,雄鹰可能也会飞到绝望。
人不能不面对绝望,或好言抚慰,或轻声叮咛。
你相信弱不禁风的爱情,能对着万丈峭壁凿刻不朽的盟誓,许下旷世之愿吗?
山峦被黄褐的色彩团团围住,无休无止的浩繁,极尽渲染,深谷并没有由此而改变飘忽与幽远。
粗砺的空气,连声音都绵延重金属的铮鸣声。这些重压气氛,使你陡然产生孤独感。而眼前偶然凸现的那片绿意,仿佛出现了比孤独更惊惧的空谷回音。
几株摇摆不定的草茎,紧逼落日的影子,陷进石缝扎根生根。此时,你几乎做成了形单影只的隐者。
你突然感到了昏眩,意识像瞬间滑入谷底,变成一只无法逍遥的纸鸢,摇摇欲坠……
酒壶早已干涸,生命即将触底。谁也没有见过万古愁。那就请看脚底下云舒云卷——光明的背后并非黑暗之渊。
风带不走封闭的气流,巨石变幻着排兵布阵的架试。光线潮水般涌来,石块在风中无声地呜咽。
高句丽
从土堆里刨食,刨红粟米、青藤蔓和坚硬的石块。
水倒灌进高岗流入红松林的深处。
陶罐细小的裂缝,占居某个下午的空隙。
食物链的顶端,牵着不死的苍鹰。
在丛林的浓雾里,我看到他们劳碌的影子,投枪和匕首,燧石和篝火,一声唿哨,甲虫似地遁入莽莽林海……
土窗旁,陶器泛出闪闪的白光,仿佛在唤醒窗外游隼机敏的眼睛:目光往前或朝上,将引来山岗上迟到的春色。 把狍子朝朝暮暮的寻觅,看作丛林内外一次命运的舍取,看作桦树梢头星辰和月晕的决断。
人们依着火塘舞蹈,兽皮的衣衭,露出被野风撕裂的手脚筋骨。火光中那些残存的立面,细看都是撒豆为兵的影子,摇曳在鸭绿江冰冷的沉凝间。
今晚,怀中结实的草籽,能否填埋内心深不见底的沟壑?月亮会告诉你最终的答案。
掩藏良弓,收拢绳索,消失在北国之春……
蝶 变
大雪一直在下。冷峻、阴郁,发不出一丝声响。摇晃的树枝也默默无语。
我的心情像飘荡的落叶,随风节节溃退,退到春天开始离岸,荼蘼花开败了姿色。落寞者,谁还尚存剑走偏锋的勇气?
雪绒花蜕去诱人的白色外壳——分明是一只只睡眼惺忪的凤蝶,等待飞越融雪的季节。恪守一生的神秘与冷傲,却无意触碰冰封的冻土。
洁白的湖光,慢慢消融静穆这片,挽救了漫漫长夜。
忍冬花支撑的这场雪事,展开丝帛般细腻纯净的色调。
我聆听蝶变,骚动中忐忑的喘息,像一江涌动的春水……
能否抽出那副沉重的翅膀,为冰清玉洁的蛹体,寻找一个孵化春意的暖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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