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的冬天,我和父亲在沧浪河的河堤告别,拖着简单的行李箱,登上了南下的汽车,去了广东。
父亲站在河堤边,和我沉默地对望了一眼,似乎有些哽咽,最终在车轮的滚滚声中,压了下去。风,忽然之间大了许多,也更觉寒冷。窗外的景物影影绰绰,伴着寒风的呼啸声,我就这样奔向了那座伴随了我此后近20年时间的城市—东莞。
到达东莞的时候,天空下着雨,安了身,一个人落座,忽然有些落寞。推开窗,雨点劈劈啪啪地落在窗台上,更显出内心的寂静。望着陌生的城市,看街道上车来车往,一个人怔了很久,清冷的空气,让我的思绪也不禁凋零起来,东江边的水流声越来越响。
我在东江边玩过水。那时,联结万江和高埗的桥还刚刚建成,新的高埗大桥横跨在东江水面上,非常宏伟。
总是在下班之后,老夏来约我,一起到东江边走走。累了,便在桥下休息,这时,总会看到江面上一叶扁舟,轻巧地飘过。
老夏说,那一叶扁舟很会挑时间,总是巧妙地避开巨大的运沙船,向江中的小岛驶去,隐没在河水里。
万江的沙场上,一排排货车排成长队,日夜兼程,向工地上运着河沙。由此,一座座宏伟的高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地而起。
我和老夏坐在东江边,看着对面忙碌的场景,总会忍不住感叹,高楼林立的城市,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安身点。或者,我们对于东莞这座城市来说,就像一个过客,如同江面上那一叶扁舟,匆匆驶过。
不过,东江边始终是难以忘怀的,每个下班的晚上,江边满满当当都是谈情说爱的情侣,成为了这个城市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老夏曾经认真地追过一个女孩子,就是在东江边偶然相遇的。那时,女孩子被过往的工友挤掉了一只鞋,她想去捡,又被后面的人不小心踢进了河里。
女孩子惊慌失措,无助地望着江面上那只渐行渐远的鞋,想哭。老夏是个很乐于助人的男子,哪里能见这么漂亮温柔的姑娘流泪,一个翻身就跳下了河,把那只鞋捞了起来。
当老夏把鞋递到女孩子手上时,他浑身湿透,衣角还滴嗒往下滴水。女孩子满面通红,羞答答地穿了鞋,才和老夏深情地对望了一眼。
于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就这样发生了。只是,好景不长,女孩不久便去了麻涌,留下老夏一个人空守寂寞。
麻涌,我和老夏去过几次,果然是水乡之城,非常吸引我。后来,我一个人也去了很多次,华阳湖湿地公园更成了我假日必备的打卡地。
华阳湖对面就是中山大学新华学院,也是我后来去参加自考的地方,每每想起,心里都会涌起无限感慨。
走在麻涌的小道上,仿佛置身安静的庭园,充满了诗情画意,让人非常舒心,这和市区是不同的。
东莞市中心,那时非常繁华,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几乎让人的眼睛应接不暇。从可园到到电脑城,从东莞报社到民盈国贸,从南街步行街到海雅百货,从东城中心到市人民公园……老式的楼宇正在重新规划,新的大厦接连高耸入云,不得不让人感叹东莞速度。
老夏常说,东莞的每一座小镇,放在故乡都是一座县城。的确,我在东莞的这些年来,走过了东莞的每一个小镇,每一个地方都别有一番感触。
长安、厚街、麻涌、万江、高埗、辽步、松山湖、大朗、黄江、常平……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我不可磨灭的足迹。有些是愉悦的,而有些却是伤感的。
我忘不了在长安,当生意落魄时,面对繁华街市时内心的凄凉。一个人漫无目的走着,夜色阑珊,凉风习习,却找不到属于我的方向。
我大声呼喊,喊声跌落在旷野里,惊不起一丝依稀仿佛的声响,更加深了我的孤凄。
见证了东莞走向繁华的时光,也走过了那些激情澎湃的日子,那些千千万万个如我一样务工和创业的人,最终都淹没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东莞转型,由世界工厂向高新科技产业转变,未来的东莞,属于一个更加辉煌的时代。而那些流逝了青春和泪水的外来者,成为了岁月里的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也是无数个外来工永远不能释怀的伤痛。爱情,青春,都渐渐远去了。如今,只剩下回忆,仿佛提醒我们,东莞,我曾经来过。
或许,我们始终是一个过客,我是,老夏也是。他的爱情终结在麻涌,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女孩,后来去了长安,找了一个在oppo总部当干部的男朋友。
老夏说,这辈子不去长安,他的心已经凉了。我劝他,这是弱者的表现,为什么不比别人更优秀呢?
可能,老夏终于想通了,后来去了松山湖。刚开始,他只是在一个科技企业工作,等许多年后,华为在松山湖建工业园,他通过自身硬本领,如愿成为了里面的一个工程师。
当再次遇到老夏时,他说,那时错过的爱情,很美,无论相遇还是结束。他总算成长了。
如今的老夏,还在松山湖打拼,而我,已经回到了故乡。
老夏电话里问我:什么时候一起再去松山湖走走?
我一时无言,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懂了,也不再问,只说,有空来看看。我说,好。
放下电话,我再次落寞了很多,不知道是为老夏,还是为东莞这座伤城。
这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熟悉他的每一条街道,却又陌生到我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
我和老夏在东莞相识,也在东莞别离。一如曾经,一如现在。
东莞,如同一座伤城。
他承载了我最初的梦想,活力,激情,热血,青春,拼搏……
当我在最落寞的时候离开时,二十年时光,转瞬即逝,我终于还是败了,像千百万个外来工一样,有些不舍,却又无能为力。
世事,总是发生得让我措手不及,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迷幻中惊醒,才发现失去的,永远不再回来。
如同初到东莞时的情景一样,此刻的心情,有些落寞的伤感。我本想写得开心点,但还是略显沉重,或许这就是经历,也是成长吧。
十几年前,那个站在东莞某个出租屋里,望着窗外听雨,略显疲惫的少年,永远定格在了时光的印象里,也定格在了对东莞怀念的记忆里。
微凉的风,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呼嚎着,不久之后,顺理成章地下了一场雨。我在雨水中回望,一切远逝,又近在眼前。
再见,东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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