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于尘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同样也不是一天倒下的。不是每个末代君王都荒淫无道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如果说王朝兴衰是个因缘轮回,那么,末代君主不过是没掌握好投胎的节奏而已。
贡塘王朝从第十七代王拉旺坚赞之后,便开始走上了下行曲线,其后,再没有出现一个雄才大略王者,这条沉沦的轨迹一直将贡塘王朝导向了深渊末日。
第十九代贡塘王赤朗杰德,年纪轻轻便匆匆故去,没有留下子嗣的他,给贡塘王朝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在各方势力的怂恿下,赤朗杰德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各自扯起了大旗。有意思的他们各自称王称霸,居然是在一个城市之中——贡塘王城。
之后一段时间,贡塘王城几乎沦为了一个自由市场,三个王子分别占据了南宫、北宫和格丹宫。王子们在王城里面对面的对峙,颇有些“天子守国门”的意味,不过他们各自的支持势力,却是在国内分田分地好忙,好端端的一个贡塘王国几乎被分成三个部分。
曲德寺内部木作
通常来说,三国演义一般的桥段是弱弱联合对付强的一方,三方各自集中实力扩军备战。但在贡塘王城里剧本不是这么编的。这兄弟三人比着修建王宫和寺院,一时间王城内部大兴土木,建筑一个比一个豪华,礼佛仪式一次比一次隆重。
求神拜佛肯定不能解决谁当国王这个问题,最终说了算的还得看拳头。南、北宫之间终于爆发了流血冲突,两派的军队就在王城里兵戎相见,身居北宫的王子殒命告终。南宫身居的王子赤杰桑珠德虽然诛杀了兄弟,但自己的军队也打残了,反倒让实力稍弱,居住在格丹宫的王子贡嘎朗杰德捡了便宜。
经此惨祸后,贡塘王城满目疮痍,目睹兄弟死于非命,贡嘎朗杰德对于王位也心灰意冷了。他将儿子扶上了王座,这便是贡塘第二十代王贵桑尼德扎巴桑布德。
贡塘内乱持续期间,国家的社会生活遭受了重创。更为不利的是一直作为贡塘王朝支柱的萨迦派也日薄西山。
自从元朝强势介入西藏后,萨迦派抱着蒙古人的大腿一度混的风生水起,甚至成为天下释教的领袖。可惜蒙古人这棵大树,立国不到百年便基业崩溃。萨迦派自己也不争气,公元1324年(元泰定元年),萨迦寺内部矛盾激化,分裂成了细脱、仁钦岗、拉康、都却4个拉章,各自管辖区的属民、土地。
萨迦派分裂之前,西藏的十三万户首领,就已经开始不怎么服从萨迦派的领导了。其中,帕竹万户经过一到八世首领的艰辛经营,逐渐形成了前藏地区强大的家族集团。公元12世纪,帕竹噶举派创立,建祖寺于前藏帕木竹巴地方(今桑日县境内),取名丹萨梯寺。吐蕃时期豪门朗氏家族成为了丹萨梯寺的寺主,凭借数百年豪门的底蕴,朗氏家族握帕竹地方政权和教权。随后,帕竹政权在第十一任万户长绛曲坚赞领导下,举兵吞并了同样是万户级别的蔡巴万户、雅桑万户。
帕竹万户的做法,明显违背了元朝和萨迦派的执政理念。但这两个已经日薄西山的霸主,自身都难保,哪有余力弹压挑战者。豪取蔡巴和雅桑之后,帕竹在前藏独占鳌头,其权势已经隐隐压过后藏的萨迦一头。
如果此时,萨迦派能够上下一心,整合后藏的势力,说不定能和帕竹掰掰手腕。可惜,分裂葬送了萨迦派最后的机会,公元1354年(元至正十四年),绛曲坚赞利用萨迦派内讧之机,发兵包围后藏萨迦寺,萨迦本钦兵败。绛曲坚赞收缴了元朝赐予萨迦世代管理乌思藏的敕封,兼并了后藏大部分地区,萨迦地方政权崩溃。
吉隆佛塔
绛曲坚赞击倒萨迦这个霸主后,派出使者到大都向元顺帝请封。元朝这时自己都混得风雨飘摇,哪有心思在管理遥远的西藏事务,见到帕竹派的使者干脆顺坡下驴,封绛曲坚赞为大司徒,子孙世袭。自此,帕竹地方政权取代萨迦,成为卫藏大部分地区的统治者。
萨迦政权被帕竹政权取代的这段时期,与贡塘王朝内乱的时间大致相仿,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贡塘王朝的内乱未必不是卫藏地区乱象在贡塘的一种映射。如果萨迦派一直保持强盛,作为宗主国自然不会允许贡塘乱局持续发酵,可现在萨迦派自己都混得气息奄奄,哪还有精力顾及贡塘这个四面环山的偏僻所在。
偏僻也不是没有好处,那就是没什么人惦记。帕竹政权夺取乌斯藏的领导权后,对贡塘王朝也没产生什么兴趣。当王城的战火渐渐熄灭后,还是贡塘王室成员在管理者着这片土地。
历经劫难的贡嘎朗杰德,算是对世俗王座彻底失去了兴趣,他把王权交付给了自己的儿子。可他儿子贵桑尼德扎巴桑布德,从小就是在岌岌可危的王城斗争中长大的,朝不保夕的惊悚和叔叔们悲惨结局的恐惧,深深的印刻在了他的灵魂之中。当他手中握着贡塘王国的权杖,权力巅峰带给他的并不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快感,而是深渊般无尽的恐惧。
这位贡塘第二十位国王处理此事的方式也很奇葩,他直接搬进了扎西芒果寺,不出来了。一直住在寺里的贵桑尼德扎巴桑布德,佛教工作应该干得不错,从一个普通喇嘛一直做到了扎西芒果寺的堪布。但没有那个君主是在寺里念佛,就能把国家治理好的。这位僧王将贡塘国内管理得乱做一团,估计是贡塘王气未尽底蕴尚在,至少在他生前,贡塘王国颤颤巍巍的尚能支撑度日。
我们常说人生四大目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贵桑尼德扎巴桑布德身为贡塘君王,“治国、平天下”肯定是没指望了,结果家也没齐好。
贵桑尼德扎巴桑布德自己有两个亲生儿子,不过儿子皆早早夭折。当他渐渐老去,贡塘王位出现了无人承续的窘境。他可是亲眼目睹过王子争权的惨剧,绝不能让这一幕再次上演。为此,他将侄孙贵桑扎巴多吉立为储君。
这本是一个没有什么值得争议的举措,毕竟这时老国王还健在,直接指认一个血亲晚辈为储君也是题中之意。贡塘王室和朝中大臣对此都没有异议,只有一个人觉得不满意。这便是老国王妃子名叫次仁杰姆,《贡塘世系源流》没有解释这个妃子因何心怀不满,按常理来说这次王位接续和她没有任何联系。但从她之后的所作所为来看,她对于前后两位国王的仇恨,已经达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就在第二十一代贡塘王贵桑扎巴多吉登基不久,次仁杰姆便挑唆贡塘内讧,派人杀死了新任贡塘王的母亲,也就是贡塘王朝的太后。此事得手后,她并没有满足,还想顺便新旧两位国王一起送走,看来贵桑扎巴多吉登基时老国王依然健在。这次,王妃次仁杰姆没有了那么好的运气,据说她征集的军队被果芒、楠木岭、普拉三个寺的僧人击溃,主谋次仁杰姆也身陷囹圄。
在审理王妃的过程中,这位前王妃倒是表现的十分镇定,对于阴谋毫不讳言,声言谋杀君主就是为了将贡塘献予仁蚌巴政权。
说到这个仁蚌巴政权还得从帕竹政权说起,元末明初,帕竹政权在拳击台上击倒了曾经如日中天的萨迦派。当洪武皇帝将蒙古人再次赶到草原上牧马之后,帕竹政权身段敏捷的跳上了明朝这艘大船。
明朝也乐于在遥远的西藏有个听话的小弟统治,哪怕是名义上的。面对帕竹政权的曲意迎奉,双方一拍即合,明朝册封的大帽子便纷至沓来。
从公元1385年(明洪武十八年)开始,帕竹第五任第悉扎巴坚赞连续被封为王爵,赐金印,而后又被永乐皇帝封为“阐化王”、“灌顶国师”,世袭罔替。
帕竹地方政权在西藏存在了260多年,但其强势统治期不过百余年时间,15世纪中期,帕竹政权统治下的各宗本开始各自为政,这种状况颇有点萨迦派晚期的情景,只不过挑战者的名字从帕竹家族换成了仁蚌巴家族。
仁蚌巴家族的历史,可以上朔到吐蕃王朝的松赞干布时期,当时朝中有位内大臣名为格尔·热巴增, 据说负责兴建昌珠寺佛殿的人就是他。仁蚌巴将他奉为先祖,这也是其家族姓格尔的来历。
帕竹家族兴起之后,仁蚌巴家族成了其政权中最重要的家臣之一。公元1408年(明永乐六年,藏历第七饶迥土鼠年),阐化王扎巴坚赞任命其家主为仁蚌宗的宗本并赐玉印,此后,其家族后裔被称为“仁蚌巴”。
随后,两个家族之间不断通过联姻来稳固关系,仁蚌巴的势力也水涨船高。公元1432年,扎巴坚赞去世后,帕竹政权的权力逐渐衰落,仁蚌巴的势力在后藏地区不断拓展,逐渐成为了前后藏的实际控制者。以至于,这一时期西藏史书称之为“仁蚌巴统治时期”。
不过,仁蚌巴政权的风光也没持续太久,后藏另外一个豪门辛厦巴强势崛起。辛夏巴的家主才丹多杰本是仁蚌巴手下的一个官员, 公元1565年(明嘉靖四十四年),辛夏巴和仁蚌巴矛盾激化,才丹多杰利用属民对仁蚌巴的不满,起兵攻击仁蚌巴政权,先后占据了香、八囊伦珠孜、帕日等宗的地域,推翻了仁蚌巴家族在日喀则的统治。
至公元1618年(明万历四十六年),辛厦巴的势力范围几乎囊括了整个西藏,其政权自称为“藏巴加波”(“藏 ”即今日喀则一带,“加波”则是国王的意思 )。这也是西藏历史上“藏巴政权”的开端,史称“藏巴汗,或第悉藏巴”。
不论是仁蚌巴还是藏巴汗信奉的都是噶玛噶举派,区别只是仁蚌巴支持噶玛噶举派的红帽系,而藏巴汗则奉黒帽系传承为尊。得到政权支持的噶玛噶举派,对于当时正在崛起的格鲁派非常敌视极尽打压,这段日子也是格鲁派发展过程中的悲催岁月。
卫藏地区的王旗变换在贡塘也产生了影响,王妃次仁杰姆摆明了就是想抱仁蚌巴的大腿。第二十一代贡塘王贵桑扎巴多吉面对次仁杰姆的谋逆大罪和弑母之仇,处理方式还是比较温和的,只是将她流放到了羊卓(羊卓雍错附近),要知道次仁杰姆本就是羊卓地方的人,这种流放的处罚就显得更加温和。
但羊卓雍错的美景也没能熄灭次仁杰姆心中的怨怒,1555年,她再次联系仁蚌巴政权,将仁蚌巴的军队引向贡塘。当浩浩荡荡的仁蚌巴军队走到佩估错岸边,得到消息的贡塘王组织民众坚决抵抗,在邻近地方头人和寺院僧兵的援助下,与仁蚌巴军队展开决战。好在此时仁蚌巴也是夕阳在山,军队战斗力也不比贡塘军队高多少,经过苦战总算击退了仁蚌巴的进攻。
击退仁蚌巴的军队,只能让贡塘暂时获得安宁。随后两代王时期,贡塘国内叛乱频起。甚至,有人试图联系廓尔喀人分裂国家,这时候的贡塘,就像是一块肥肉一样吸引着周边豪强的目光。
公元1620年(明万历四十八年)秋天,藏巴汗平措朗杰兵围贡塘,第二十三代王赤索朗旺久德出城投降。贡塘王朝就此灭亡,十年后,吐蕃悉波野家族后裔,在阿里的建立的另一个政权古格王朝,倒在了拉达克的刀锋之下。
投降的贡塘王赤索朗旺久德被带到了拉堆洛地方协噶尔宗里软禁,一年后,末代贡塘王赤索朗旺久德死在了拉堆洛,贡塘王朝的传续就此断绝[19]。
贡塘王朝自公元992年立国,至灭亡时王权传续23代628年,历经中原唐、宋、元、明四个朝代。在此期间,在吉隆这个相对闭塞的狭小地域内,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化。其独具特色的佛寺、壁画、造像均带有鲜明的异域特点,尤其是“平突羌姆”跳神舞蹈,更是藏族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现在,吉隆被旅游攻略奉为“千年秘境”、“遗世桃源”,可匆匆而行的游客又有几人得知,尺尊公主的别离、贡塘王朝的风韵和抗击异族入侵时的巍巍风骨、铁血武功。又有谁记得莲师、阿底峡和米拉日巴诸大师,在弘传佛学道路上的艰辛跋涉和落寂坚忍。这些才是吉隆千年不灭的灵魂,也正是这些在口传、书墨中交相辉映的篇章,构成了整个西藏神秘绚烂的历史和文化。
[1][3][6][10][14]、西藏通史-松石宝串;[2]、《走进藏传佛教》_王尧;[4][5]、西藏下部阿里芒域孔塘王城及其重要建筑遗址的历史考察_夏格旺堆;[7][8][11][19]、贡塘往事钩沉_欧啦;[9][15][16]、《贡塘世系源流》_噶托仁增次旺罗布;[12][13]、蕃尼边境的贡塘王城_吉隆考古行记之二_霍巍;[17]、《桑顶.多杰帕姆活佛本生传记一、历代转世及.桑顶寺简史》_桑顶·多杰帕姆扎·图登朗杰著_德康·索朗曲杰译;[18]《珀东班钦传》_恰白·次旦平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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