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 作 谈
现实中人的愚蠢总会有历史渊源
by 赵瑜
中年以后人变得宽容,然而这宽容只是针对口味、衣着,而对于观点,却并不,中年以后,对于那些逻辑出错的观点反而更加敏感。
年轻时徘徊在生存的边缘,温饱最重要,别人的话听了也就听了,至于对错,当时的我只考虑那些话是不是影响到自己的收入。年纪增长,所在意的事情慢慢转移到内心的领域。渐渐地不再羡慕别人的收入,而是羡慕别人的时间,见识的多广,以及内心的自由度。然而,也总会遇到一些旧识,他们竟然停留在多年前,愚蠢而让人不可理喻。奇怪的是,这些人并没有被时代淘汰,甚至还在某个领域里做得很好,生意啊,老婆孩子啊,均没有耽误。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好笑。原来,所谓的见识啊,正确的价值观啊,有时候并没有什么用处。愚蠢是一个很难拿捏的词语,凭什么别人是愚蠢的,而不是我,这几乎是一个很难自证的话题。然而,还是要回到常识上。
有一次回县城办事,遇到难题,托了熟人,办好了。饭菜还没有上来,和熟人感慨了一下,说,这么多年了,县城还是不按规矩来。这样的事情,在省城就好一些,很简单就办完了。哪知熟人一听有些不高兴,他完全没有听出我是对县城这些熟人社会破坏规则的批评,他理解的是,他帮了我的忙,我竟然还批评自己的出生地,甚至还不尊重他为我办事付出的精力。到了最后,他提出他要买单。我一下愣住了。意外,惊讶,也有一些歉意。我觉得有必要向他解释一下,我并不是不感激他为我的事跑前跑后,而是就事论事地随便说一下。他呢,也情绪稳定了下来,说,我也不是嫌你不领我的情,可是,你不能批评我们老家啊。你想啊,如果没有这个老家,你的青春往哪儿放啊。孩子不能嫌娘丑啊。前一阵子,我们接待一个报社的记者,也是咱老乡,他也是这样说,我就不乐意听了。
我意识到了他认识问题的短板,仿佛在他的认识中,县城哪怕再错,也不能批评,批评就是抹黑,就是嫌弃,就是不领他的人情,就是一个不受家乡欢迎的人。我觉得挺悲伤的。悲伤的是他这个人,他认知的某些世界被现实社会中的一些烟火给熏得模糊。他活在狭窄的利益里,或者贫穷的地域美化里。再后来,我发现,他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我的亲戚,更多的朋友,也是如此。他们在相当多的时间里都是善良的,而这种善良既不节制,又对别人要求同等的善良。
春节的时候,难免会和长辈们一起喝酒吃饭,说一些闲话。那些经历贫乏的亲戚便会将自己过去的见识吹嘘一番,无非是自己吃过的最贵的饭菜是什么,见过的最大的官员是谁,然后呢,当饭桌上有人说他见过的那个最大的官员是一个贪官的时候,他立即拍着桌子进行反驳。理由可笑至极,是因为他亲眼见那个官员离开酒桌的时候,将没有喝完的酒喝完了。这么节约的人怎么能是贪官呢?
听着他们无逻辑的争吵,我又一次想到了那个帮了我的忙又和我闹翻的友人。是的,父辈的愚蠢经过了时间的流淌,竟然又嫁接到了我们这一代人身上。我不知道现在县城工作生活的孩子们,将来有一天是不是能走出这样狭窄的循环。
我在小说《溺水》里,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一个智商只有七岁的老人相遇,并在同一天溺水。当然,需要说明的是,我写的这两个人却是不愚蠢的,然而,他们虽然活在不同的时代,却同样被一群愚蠢的人给包围。所以,在小说里,我描述了他们的精神焦虑,面对愚蠢,他们无法忍受,直接跳了河。
我承认,这是小说。我也承认,我有些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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