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彩票》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
一个在智慧的学校里皓首穷经的人带着博大精深的学问最后死了,来到永恒之国的门口。
吉祥天使迎上去,对他说:
“喂,凡夫俗子,别往前走啦,你得先向我证明你有进天堂的资格!”
那人回答说:
“且慢!我要先问问你,你能不能向我证明这里是真正的天国,而不是我死后昏瞀心灵的急切的幻想?”
天使还没有搭腔,门里有个声音说:“放他进来!他是我们中间的人。”
一一引自苏菲派教徒的言论
我不太喜欢博尔赫斯写的东西,但我没有选择余地。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相当孤独,双目失明,并不富有。我去过的地方本应比现在多些,因为我只在受到邀请的情况下才外出,而我很喜欢旅行。
博尔赫斯出版的书籍中,书名让我从小就喜欢的唯一的一本是《老虎的金黄》,其余的书名不是起得太抽象,就是太杳渺。
不管怎样,我认为每个人总是写他所能写的、而不是他想写的东西。这一点使我有点惊愕:我认为博尔赫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他写的短篇小说中,我比较喜爱的是《南方》《乌尔里卡》和《沙之书》,他有个集子就用《沙之书》作为书名。散文体裁,他已弃之不用,因为他事实上并不是一位散文作家。我认为散文一般要表达作者的观点,而我不知道他的观点是否重要;对作者来说也许能起激励作用,不过观点总是在改变的,至少聪明人是这样的。
他一生没有读过报:也不主张读报,因为报上都是转瞬即逝的消息,是一些急就章。
他写作,如果不写作的话,我就会感到不幸,倒不是因为他写的东西精采,而是因为他干不了别的事。
经过七十个寒暑的文学活动之后,我认为他的全部作品没有给他丢脸;那些篇章的作者是行家,懂得锤炼字句,知道它们的文学价值。我固然相信有许多人能把博尔赫斯说的东西说得更好,我仍旧希望博尔赫斯用他独特的方式来说,那些东西可能并不重要,但我迫切感到必须要求他保持自己的风格。
他从不在自己的生活中寻找创作题材,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听说有人为了写一个国家而专程前去,使我觉得可笑。
至于灵感,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取得的。也许来自我为他念的所有书籍,我认识的人的闲谈,我听到的东西……
此外,他不是思想家。他是利用哲学问题作为文学素材的作家。叔本华有句名言:我们阅读时是用别人的头脑思索除了从这层意义来说之外,我不是思想家。博尔赫斯曾用休谟、赫拉克利特、贝克莱等人的头脑思索,但我得重说一遍:他不是思想家,因为除萦怀的时间问题外,我对任何哲学问题都没有得出结论。时间问题启发他写了不少东西。神话始终给他深刻印象。至少比现实主义小说的印象更为深刻。再说,我们生活在充满神话的世界。当他就苏格拉底之死探讨永生之类使他感觉兴趣的问题时,他运用的论证揉合着抽象的思维和神话。听众并没有觉察其中的差别。只见他同时在两个层次中思索,我们已经失去了那种本领。
对于希腊人来说,即使在柏拉图的时代,两种思维方式也是互相混淆的,我猜想今天的情况并没有不同,我们不是生活在理性而是在神话的世界。在睡梦中,心灵还会回到神话的世界。但这只是猜想而已,我希望思维的仁慈和偶然性能帮我们弄清楚。
至于批评,我认为围绕博尔赫斯的作品进行的讨论是有丰富它们的作用的,因为批评揭示了我没有认识到、但是客观存在的事物。我深信作品必须超越作者意识到的领域,否则就没有价值,因为我认为受到别人批评能中丰富自己。
博尔赫斯活一天算一天,关于人类的目的、我生活的目的和他一生的作为都没有什么理论。在这方面,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此外,有这种想法也未免荒唐,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谁会信他呢?因此,他不能谈他作品的目的或者任何别的目的;他不是神秘主义者;也不认为自己受到天启。我只是一介文人。
有一首诗,如果可能的话,博尔赫斯希望以它为伴,呆在图书馆里默默无闻;那首题名为everness的诗是这样的:
不存在的事物只有一件。那就是遗忘。
上帝保全了金属,也保全渣滓,
在他预言的记忆里
寄托着将来和逝去的月亮。
一切都已停当。从黎明到黄昏,
你的脸庞在镜中巳经留下
并且今后还要留下
千百个反映出来的形象。
宇宙是记忆的一面多彩的镜子,
一切都是它的组成部分;
它艰巨的过道无穷无尽,
你走过后一扇扇门相继关上;
只有在太阳西下的那一方,
你才能见到典型和耀光。
Everness这个词是威尔金斯在17世纪造的,意思是永恒,但比永恒更有力。他还创造了一个更为有力、更为可怕的词,从没有人用过,那就是neverness,指的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物。因此,博尔赫斯借用了everness一词,写下这首特别悲怆的十四行诗,因为他想说明,在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镜花水月。
这首诗产生的时候,我还以为人死后有某种幸福,因为那时候我还相信所谓的永生,在博尔赫斯的理念里如今这种想法已荡然无存。当他写下“不存在的事物只有一件,那就是遗忘”的时候,他描绘了一个被回忆压垮的苦恼的人,对一个将他抛弃的女人的回忆,尽管作了极大的努力,我还是忘不了她,现在只能永久生活在那痛苦的回忆之中。
人们设想,上帝的存在是在永恒中发展的,而永恒则是许多昨天的持续不断的、无休无止的进展。正如莎士比亚在《麦克白斯》中所说,它并不是我们所有的昨天的总和,而是对可能存在的事实一览无余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总和。因为上帝的记忆也将成为上帝的预言。
博尔赫斯写这些诗句时,谈到镜子和反映的形象,显得像是唯心主义者,因为他谈宇宙时并不把它当作一个特殊的问题,而把它当作简单的暂时的交替,或者把它当作我们不妨称之为上帝的、用大写字母书写的“某位人物”的梦境或幻想。
诗人还说,随着每一瞬间的逝去,有一扇门在我们背后关上,我们再也不会打开。所有的东西都成定局,因为它们属于不可侵犯的规律,但是希望还是有的,希望来自太阳西下的彼方,那里有典型和耀光在等待。
按照那首诗的说法,我们生活在充满假象的世界,在我已背弃的另一个世界可能隐藏着永恒的模式。今天我愿意相信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也许那是柏拉图梦想的世界,那里有永恒和十全十美的事物。
这些事情都是另一个人,是博尔赫斯的遭遇。多年前我就试图从他身上排除自己,从外围的神话转入时间和无极的游戏,但是那些游戏现在被博尔赫斯接过去了,我要想些别的消遣。是啊,我一生是场逃避,我丧失了一切,一切都已遗忘,或者与我无关。
博尔赫斯也许活得不值,但我觉得我应该认为他的一生是有意义的,尤其现在母亲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我更有必要加强这一信念。
我不知道我们两人之中是谁同你谈话。
原标题: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谈博尔赫斯
译自《博尔赫斯对话录》,维尔杜戈-富恩特斯
关于博尔赫斯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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