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着石碑跳河的男人
—苏童《河岸》
编者按
生于长于水边的孩子,对河流的情感,以及对于生活在河流之上的美好向往,是其他地方的孩子难以想象的。我生于长于水乡,在记忆里,除了烟雨迷蒙的春秋时光,就是烈日炎炎的当空下,泡在水里的美好时光。幸运的是,我们恰巧还可以赶上在自然河流里嬉闹的最后美好时光。我记得家旁边的公园大湖,每年夏天都有人淹死,但是我们还是喜欢跑去游泳。当然我们还不是最热爱的,最大胆的孩子,有一些孩子竟然敢在江边游泳—-尽管那只是夹江,也就是三角洲形成的狭小的江中分支河道,但我们依然只敢在岸上看着他们自豪地水里游泳,看着远处的大船来来往往。
后来,年纪渐渐大了。对游泳的兴趣大大降低了。却对在河流上的生活发生了很多联想。每每读到古文里,有关于泛舟江湖的美好意像,总向往着去体验一下:孤舟独立,或者躲在小小的船舱内,任风雨飘摇的感觉。偶尔在夜里路过江边的大道时,看着一些小小的渔船点点星火,总觉得那里是一定是最温馨的地方。
多少年后,我渐渐地将这样的理想生活忘记了。直到我再次读到了《河岸》,这些记忆仿佛漆黑的房间,突然照进了中午的阳光。随着阅读继续,我的理想生活也慢慢地黯淡了。我看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在这种生活之中,既有我曾经幻想的闲适寂寥,也有我不曾想象到的孤独和压抑。很多长在运河边的人,一定从小看过来来往往的各种船队,有的很长是由一条冒着白烟的拖轮拖带着的;有的是大大的单船,簇新的油漆,慢慢的货物,趾高气扬地来回,激荡起一阵浑浊的河水;当然还有一些小小的,破旧的小船,也不知道载着些什么,也用油布裹着,慢悠悠,近乎悄悄地走过,往往船头还站着一个人,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防止碰上河流中飘浮的大物,生怕撞坏了已经弱不经风的且装满了货物的小船……《河岸》故事,就发生在那种长长的拖船队中,具体是发生在那一条被拖的船之中的某一条上。这样的拖船,除了解开缆绳,套上缆绳,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劳动。简单地说,这是一个重复的单调的生活。而“我”的生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河上十三年,我经常在船队泊岸的时候回到岸上,去做陆地的客人,可是众所周知,我父亲从岸上消失很久了,他以一种草率而固执的姿态,一步一步地逃离岸上的世界。他的逃逸相当成功,河流隐匿了父亲,也改变了父亲,十三年以后,我从父亲未老先衰的身体上发现了鱼类的某些特征。” 一步步逃离到船上的父亲,在前半生的生活真的是大起大落,尽管没有任何可歌的地方,却充满了很多可悲的细节。于是,他终于不堪忍受,逃到了这条几乎像是漂流在河上的监狱之中。唯一陪伴他的就是年幼的儿子。
父亲的一步步逃离,和他莫名其妙的发迹一样,都来自于一个同一个传说:他是本地最著名的烈士的遗孤。因为他凭借着一块鱼形的胎记而指认是烈士的遗孤,他的生活蒸蒸日上,简直如鱼得水;可是,后来经过莫名其妙的调查,这份当年的指认被认为是一种子虚乌有,于是他的生活急转直下,并且遭遇了家庭的巨大变故,她的妻子不堪忍受他的种种劣迹—-也就是各种花边故事,和他离了婚。父亲的失败是彻底的,他已经失去了曾经带给他鲜亮生活的身份,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家庭,甚至失去了尊严。开始是对着妻子忏悔,然后是下跪,然后终于有一天,这种策略也失效了。
“其实他们越是吵闹,我越是不在乎,他们越是安静,我越是害怕。那天夜里房间里突然一片死寂,我什么也听不见了,那片死寂让我恐惧。我爬上了院子里的大枣树,视线轻易地穿过了房间的气窗。我看见灯光下的父亲和母亲,母亲拿着她的工作手册(那里记录父亲交代的风流韵事,在他还是烈士的遗孤,还春风得意的时候),坐在梳妆台边,满面是泪,而我的父亲,正像一条狗似的跪在母亲的脚下,他在褪他的裤子,他又在褪裤子了。他撅着屁股,向我母亲展示他光荣的鱼形胎记。我看见父亲苍白的干瘪的屁股臀部,在暗红的灯光下闪烁着尖锐的光。母亲扭过脸去,她在哭,她哭得喘不过气来了。父亲很固执,裤子一直褪到膝盖下,他开始在地上爬,母亲的脸转到哪里,他就往哪里爬,突然,他一把抓住了母亲的脚,嘴里吼叫起来,快看我啊,你以前喜欢看的,现在为什么不能再看一眼?看我的胎记,我是邓少香(烈士)的儿子,是真的!看啊,看清楚,是一条鱼!我是邓少香的儿子,你别急着跟我决裂,决裂也别离婚,离了婚,你以后后悔的!”
父亲在强大的压力之下,已经崩溃了。曾经带给他一切的烈士遗孤身份,现在被证明可能是子虚乌有,就像当年的证明一样草率。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失败了,他失去了一切,甚至他用尊严也不能挽回母亲的心。“一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的眼泪,说不清,是为父亲而流,还是为母亲而流,我说不清楚,我的眼泪是对他们的怜悯之泪,还是恐惧之泪,是伤心过度,还是惊吓过度。”可是,“我”尽管从平日里的争吵里,知道了那些事情,但是,我也无法说清楚,这个时候母亲对父亲的坚决放弃,是一种惩罚,还是一种逃离,甚至是一种背叛。但毫无疑问的是,在这场感情与尊严的豪赌中,父亲输了,输掉了全部,他只能仓皇失措地逃离。于是,到船队去,几乎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背负着这样的沉重包袱,这对父子的生活充满了矛盾。在一起的生活的十三年里,是一个孩子成长的十三年,在这长长的岁月里,在船上那逼仄的空间里,父与子的矛盾,以及孩子因为命运的不公而对父亲的报复,及为其对父亲的愧疚,都像发生在狭小舞台上的一个个鲜活的场景,无法回避又无法直视。
但是,不管父亲如何撤退,不管如何逃离,维系他最后一点点生的欲望不可能被放弃。他不相信他的前半生是活在一个错误里,也许即使内心里认为也许真的是一个错误,他也只能将错就错。于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爆发了可怕的力量,他和儿子合伙盗窃了那块他母亲的墓碑。最后将自己和石碑紧紧地绑在一起,努力地爬着,跳进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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