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7.2019
说到最近的现象级文化热点(或者可以说是事件了),如果提名《82年生的金智英》,我想大家应该不会反对。
原著小说自2016年在韩国出版,销量突破100万册,堪称现象级畅销书,成为2017年韩国“年度书籍”。改编电影自10月23日在韩国上映后,截至12月初,观影人次已达367万,远远超过了160万观影人次的损益平衡点,屡次成为周冠军。
在中国,小说和电影在豆瓣都有相对不错的评价,在社交媒体上更是频繁刷屏,刷到很多好友的“在读”和“读过”动态,都会出现这个名字。连和女友们聊天也不可能绕过金智英了,一时间,这个平常不过的陌生名字,仿佛已被我熟知。
我这几天补课看完了小说,又和好友一起看了电影。客观地说,从艺术价值看,小说和电影都相对平淡,可正因为它极强的真实感和代入感,让各个年龄段的女性观众或多或少都能引发共鸣。
所以,韩国男性对作品的恐惧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观影过程很容易变成大规模吐槽/怀旧追忆/剖白现场。
而在韩国成为现象级作品也自有理由:从外部看,韩国女性生存(尤其是职场不平等)现状使得这部书成为一个情绪出口;从内容层面,则是本书的写作方式巧妙融合了社会背景和个人感受,才使得它能如此精确而大规模地击中痛点。
人设上,主人公金智英真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没有任何光环加身。出生时是当时80年代韩国普通社会家庭标配:
所以在平平淡淡的讲述中,这本书所展现的普遍性恰是它的特殊性。按时间顺序讲述女主从出生、一路上学到求职迈入职场,再到结婚生子,就像听一个女孩坐在你对面,对你娓娓道来,简直就是一部普通女孩的成长史。有点像真实故事计划那种,并没有太大波澜,但就是这种真实,让你可以忽略文学上的平淡。
而老公、婆婆这些在普通世情文里很容易写得渣、设置狗血冲突的人物,在《82年生的金智英》里,也尽量客观地,把他们刻画成那种我们身边经常能见到的还不错的家属。特别是老公的形象,可以说尽到了一个丈夫和爸爸的职责,辛苦挣钱养家,对金智英也很温柔体贴,并且能体会妻子对家庭所做的个人牺牲。(更别说电影里是孔刘演的老公啦,大写的苏)可即使是这样的理想老公,也会随口说出“我会帮你给孩子换尿布”“等孩子大些再去工作,再休息两年吧”这样的话。
这样,就让小说指向的社会问题更加普遍而深刻——是整个社会体制、文化观念出了问题,是韩国乃至整个东亚文化圈对女性的矮化,是这些我们习以为常、深入骨髓的日常不公让金智英窒息生病,而不是某几个个人孤立的行为结果。
虽然是生活流的写法,作者在结构上还是设置了悬念:以金智英的异常表现(经常以自己妈妈、外婆和大学好友的口吻说话)和丈夫的担心开头,很快进入全书最大的一个冲突事件——全家去丈夫家过中秋节,金智英整整三天忙前忙后,快结束时又得照顾前来的小姑一家,身心俱疲时就开始以自己妈妈的口吻说话:“亲家母,只有你们家人团聚很重要吗?既然你们的女儿可以回娘家,那也应该让我们的女儿回来才对吧!”
把智英的分裂放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家庭矛盾中来,既推动了情节,让丈夫开始着手正视她的病情,也让观众很快get到了智英生病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以此为节点展开倒叙,以小学、中学、大学、进入职场后及结婚生子这几个主要的时间段分期,分别讲述那些细细密密的成长中女性遭遇的困境。
当然,这些事件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选择那些有高度代表性、也能引发多数人共鸣的事例。
比如,小时候吃弟弟的奶粉被奶奶痛打;小学被同桌男生霸凌不敢反抗,老师还说男生欺负你就是喜欢你;
初中时对女生的制服有严格要求,冬天为了限制女生活动,还得穿丝袜和皮鞋,不能穿运动鞋;
高中时上补习班被高年级男生尾随,幸好被公车上的年长女性解救,而父亲却训斥她为什么去那么远的补习班,为什么要跟陌生人说话,为什么裙子那么短)。
大学和男友分手后,喜欢她的学长在背地里跟男生说“别人嚼过的口香糖有什么味道”;加入的登山社团里资历最老的学长说“女生不能当社长,这职位对你们来说太辛苦了”。
求职时要被问“如果客户对你有身体上的骚扰,你要怎么办?”这样极其冒犯的问题。
进入职场后,只有女性新人职员会帮组长泡咖啡做琐事,还要承担酒桌文化对女性的物化,被部长灌酒;尽管表现优秀,但在公司组建核心的策划团队时,还是败给了同期进入公司的男职员,因为“这是长期项目,男性才是有可能长期留在公司服务的”。
结婚之后,每逢节日就会被婆家亲戚质疑“是不是身体不好”;
生孩子辞职成为全职妈妈后,更是被家庭和社会对“完美妈妈”的要求压得喘不过气来:带孩子逛公园买杯咖啡会被人指点说是“只会花老公钱的‘妈虫’”;想找一份兼职却只能干点收银店员之类的工作;甚至得了腱鞘炎,还得被医生说“饭是电饭锅做,衣服是洗衣机洗,现在的女人累在哪里”(这一段在电影里被提前到了片头和老公的对话中)……
而且,在讲述这些事时,作者还刻意与各个阶段的韩国社会背景相联系,突出个人(尤其是女性)和整个社会、时代的关联,形成一种个体向群体、特殊性向普遍性辐射的效果。
比如:金智英上小学时,韩国的很多学校因为男女比例失调(很大程度上是人工选择的结果),从男女分校变成了男女合校;
金智英辞工做全职妈妈——韩国已婚女性为育儿退出职场的比例;
智英姐姐恩英高三那年,亚洲金融风暴波及父亲,直接导致姐姐放弃自己的兴趣,转而报考学费更低、毕业就能找到工作的地方师范大学。
类似这样的写法遍及整部书,读者会感受到,智英的遭遇就是80年代至今,韩国女性从家庭、学校、职场、社会遭受到的不公对待的缩影。
小说中除了金智英之外,还塑造出一批女性人物的群像,她们为生活承受的苦难、做出的牺牲,也能被读者深切地感受到:智英的妈妈和奶奶,也是独自撑起一个家,奶奶一人带大四个孩子,爷爷在家油瓶倒了也不会扶,而在当时的社会舆论中,不打老婆已经是好男人了。
妈妈放弃了自己当老师的梦想,高中后就辍学打工供弟弟上大学;生了两个女儿之后,第三胎查出又是女婴,婆婆和老公都以冷暴力的方式“强迫”她打掉孩子,而这在当时的韩国已经是默许的规定,最后怀上小儿子才能生下来;不仅要自己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要给奶奶做好一日三餐;爸爸失业后全凭妈妈的操持开了粥店,才能顾好全家,在首尔买了公寓。明明很爱大女儿,但还是会说出让她上师范大学这样的话,让恩英步了她的后尘。
女强人上司金部长,能力无人能敌,却还是会被男同事嘲讽,“可惜部长是个女人啊”;要强的女同事姜惠秀,面对公司女厕被安置摄像头,男同事看到后还在群内转发的龌龊现实,拒绝了男上司和稀泥的处理方式,而是联合几个女同事报警状告公司,即使要持续接受心理和药物治疗,也要硬杠到底。
此外,还有打工自己挣学费,每天忙到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最终不得不休学一年的大学女同学,性格乐观要强却在生二胎时因羊水栓塞去世的女友,面试时对“如果客户性骚扰你要怎么办”这样的问题做出完全不同回答的女大学生们,只能在给孩子辅导小学数学题时找到价值感的的学霸医生妻子……这些女性共同完整了故事中的女性叙事。
在小说的结尾,还加入了一个为金智英做心理咨询的中年男医生的视点,即使他能理解金智英和自己妻子为家庭所做的所有牺牲,但在他选择女助理时,还是倾向选择未婚未育的单身应聘者。这个相当讽刺的结尾,说明职场上乃至生活中的女性歧视已经深入文化肌理,并且有着复杂的现实原因,要想改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即使金智英的病情得到了家人的关心和专业的治疗,但辞职回家的优秀女助理(或者每一个读者),很可能就是下一个金智英。
电影的剪辑,相当于把事件打乱,用金智英的联想重新剪辑,接近女性受众在生活中的思维习惯。比如智英和其他妈妈们聊天,大家聊到自己之前的专业和职业设想,就随着智英的思绪接入小学时妈妈看她写作业,感叹自己上高中时成绩比弟弟们还好,本来是想上大学当个老师的。
再如智英和老公孩子一起回娘家,智英睡醒后在弟弟床下捡到一只钢笔,老公听姐姐弟弟笑说这是当年爸爸出国专门买给弟弟的,但只给智英和姐姐各买了小小的笔记本。观众随着老公关切的眼神看向智英,看到智英把钢笔泡进水杯,呆望出神,于是我们知道,原生家庭中遭遇的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偏心,正是智英心结的开始。
最后,我还想说,小说中其实对男性的艰难处境也有一定的涉及。比如辛苦挣钱养家的智英老公,独自承担经济上的压力和妻子的病情,他也正在承受重担。再如智英因入伍耽误了学业和事业最佳时期,陷入低迷的前男友,被公司裁员的老好人+无能力爸爸……性别的不平等不光令女性受困,只有努力体察广泛的困境,才会让写作超脱狗血帖子式的写法,达到更丰富的书写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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