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文朝
“护士!护士……”四点刚过,还沉浸在梦乡的上海红房子妇科医院的住院部里,忽响起一阵震怒的尖吼。一个操上海口音、身材娇瘦、一头银发、面容清癯、身着红妆的妇人,一脸怒火的冲出病房。
过道上,一片清冷。两侧病房里,刚操劳了一天的病人家属、刚又受病魔折磨了一天的病人们,此时鼾声正浓。从中偶尔传出的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也有意被压低低的——似是怕影响了他人的休息。
过道尽头的一间病房内,正走出一位身穿淡蓝色护士服的、身材玲珑娇小、面目清秀稚嫩的小护士。她手推在一架齐腰高的护理台。鹅蛋形的嫩脸上满是疲惫,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忽闪着一腔热情。
小护士骤闻老妇人的吼声,轻轻的皱了下好看的眉毛。她推着护理架轻轻的、快步的走上前来微笑着问:“阿姨,您……”
“你怎么搞的,这时候才过来?”一种上海人特有的直觉,告诉这老妇人:这个小护士是个外乡人。——老妇人厌恶地一瞪眼,没好声没好气的责怪道。
小护士心里格噔一下,心想:今天是星期天,昨晚动手术的人比较多,而护理值班的比平时少了一半多。看样子,这一组一定是护理上出了什么差错。
她有些忐忑地软声软气地问:“阿姨,怎么了?您说?”
老妇人见小护士的话句中没有一个字含有道歉的语意,就不乐了。她指着小护士高挺的鼻子,唾沫横飞:“你怎么搞的?什么态度?我喊了这么长时间你才过来,你有没有把病人放在心中?我喊了这么长时间你才过来,你是什么态度?”
连珠炮似的责备使小护士的额头渐渐冒出汗水:坏了,可能真是护理出了差错。可她为什么不打铃啊?难道按钮坏了?
老妇人的吼声惊动了好多睡梦中的陪护家属,他们一个个睁开睡惺惺的双眼,有的从门口探出头、有的走到过道上。每个人都向小护士投射责备的目光。
小护士强忍着一肚子委屈,好不容易等老妇人把长篇高论讲完。她低声下气的说:“阿姨,半夜,那边有个病人刚动了大手术。我刚才在那边忙,没听见。请您见谅。阿姨,您说,是不是你家属需要换药水了?”
“哼!你不要找托词!撒懒还找理由!”老妇人一脸厌恶的怒张着脸说:“你们护士怎么值班的?我昨晚放在洗脸台上的肥皂被人偷走了,你们怎么不管?”
小护士一脸惊愕,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错。那些被惊醒的本来对老妇人抱有同情心的陪护家属们的玻璃心,也顿时碎落一地。他们都目瞪口呆的有点不知所措。
“你看什么看?你没听见吗?我昨晚放在洗脸台上的肥皂不见了。被人偷走了!你说说,你们怎么搞的?!”老妇人见小护士一脸惊愕的样子,厌恶而又恼怒的提高了本来已高的音量。
小护士一脸无奈,又一脸愕然。她喟喟喏喏地说:“阿姨,这不是我责任内的事。况且,这里是公共场合,有些事……”
“什么?公共场合?你什么态度!有你这样对待病人的吗?你是什么态度?”老妇人见这个乡下佬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敢顶撞自己,觉得颜面尽失。——有失作为上海人的尊严。她踏步上前,几乎把脸贴在小护士的脸上,唾沫直喷小护士的脸面:“你说什么?竟敢说“这是公共场合?是没你们的责任?你做护士的是这种态度吗?!我肥皂被偷了,你不管,还说什么“这是公共场合!”有你这么做护士的吗!有你这么做护士的吗?我要投诉你!你等着……”
“阿姨,您不要生气。也不要大声。现在是休息时间,请您不要影响病人休息好吗?你肥皂的事,确实不是我责任内的事,这里真的是公共场合,有些事是难免的。请您……”小护士眼含“雾气”,继续低声下气的说。
小护士合情、合理的话,顿时博得围观的病人家属们的好感。这时,有几个能动得了身子的身穿病号服的病人,也强忍疼痛走到门口看个究竟,脸上满是不满的情绪。
一时间,过道内,病房门口,响起了叽叽咕咕的声音,人们的眼睛全都瞟向老妇人,甚至有个声音漏出:“这都是全中国人把上海人宠成的丑脾气……自以为高人一等。”
老妇人更加气急败坏,恶声嘶吼道:“好!好!好!你竟敢这样对待住院的人。肥皂丢了你不管,还推卸责任,谁给你这个胆子?!我要投诉你!”
“阿姨,请你不要这么大声好吗?病人们需要休息……”有个四十来岁的,生得有点高大英俊的男子大概看不下去,走了上来柔声地劝道。
老妇人见这个人没帮自己说话,而且说的是带着外地方言的、不标准的普通话,就满脸鄙夷的说:“怎么,你心痛?你心疼就把她带回家里去好了!干嘛在这里丢人现眼!你管啥闲事?”一顿话,顿时把这个男人呛得满面通红,目瞪口呆。通道和病房口看热闹的人也倒吸了口冷气。
小护士眼里泪水直打转,忙低头转身推起护理架欲走。
老妇人一个敏捷的纵身,一下子挡住去路。她戈指直触小护士好看的鼻尖:“你想逃?有你这么做护士的吗?我要投诉你!有你这么做护士的吗?人家丢了东西你不管……”
老妇人的嚣张跋扈,使得几乎所有的看热闹的人有点侧目,因有了那个男子的前科,所以,也没人敢上前讨骂。
老妇人的吼声,惊动了护士站内值班的人。一个四十来岁,长得高矮适中、微微微发福的圆脸女人匆匆的走了过来。她有点疑惑的问小护士:“小娟,怎么回事?”
叫小娟的小护士红着眼,哽咽着说不出话。
“你还敢说?你还敢狡辩?!你是怎么当护士的?你说!你说!我要你道歉!不然我就投诉你!”老妇人见来了护士长,气焰更加嚣张。
护士长皱了皱眉,有点严肃的问:“小娟,你说,这……”
“医师,是这样的,这位阔太的肥皂不见了,她怪这位小妹没上心。”一位戴着眼镜,身穿病号服的,身材修长,面目姣好的三十来岁的女病人,见小护士确实可怜,也看不过这老妇人的态度,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上前简略的把自己所了解的情况说了一篇。
护士长有点愕然的张大嘴。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起,想笑又不能笑。满脸甚是尴尬。
“妈,侬同格乡下佬生啥格子气。小瘪三一个。侬生格子气。”一口浓重的上海口音飘进圈子。顿时,人群一阵骚动。
在侧旁的病房门口,站在一位身穿病号服的、身材高挑、脸盘和老妇人有点相似的中年女子,鼻孔朝天,一脸不屑的看着这个小护士。
这中年妇人见人们投向自己的眼光中不带一丝善意,就高傲的“哼”了一声,昂着头、扭着腰肢转回病房内。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现在连手机也没人要了,谁还会偷肥皂?只有这种奇葩的人才会想出这种事来……”
“滑到什么角落里了,自己不好好找找……”
“这事真的不能怪这个小护士。这的确不是她责权范围内的事……”
——一阵叽叽咕咕的议论声充斥在整层病房区。
“怎么,这小瘪三没责任?”老妇人刹时眼睛充血,“我的肥皂被偷了,还她有理?这护士是这么当的吗?有这么好当的吗!我肥皂被偷了,还说什么这是公共场合,不是她责权范围。有这种说法的吗……”老妇人闻言顿时怒火冲天。但她也知众怒难犯,不敢把怒火延烧到众人身上。但此事即已上场,如果现在怯场了,假如被传到外面,岂不大失她作为上海人的脸面?
“我要找你们的领导,让他们评评理!”
护士长有点哭笑不得。她细声软语的劝道:“阿姨,请您不要激动。病人们需要休息。这样吧,阿姨,这小护士是刚实习的,有点不……懂道、道理。这两天,因双休日,值班的人少,我们的工作压力大,有些方面可能存有失误。请您原谅!我在这里说声对不起!请您原谅!阿姨,您这片的区块不属于小娟管理,我看这事……”
“不行,不能给她找借口,她必须道歉!不然,真的是反天了!一个乡下佬……”
“喂!这位小护士,我这里要换药了,你过来一下”。有个病房门口,一个胖墩墩的四十上下的、穿着贵气的中年妇女一脸同情的朝小护士喊道。小护士抹着眼泪点了点头,推起护理台欲走。老妇人又一下子跨步挡住去路,:“怎么,想走?不把话讲清楚,没那么容易。”小护士抬着泪眼,咬了咬牙,问:“你想怎样?”声音不大,富有穿透力。
“我要你道歉!”老妇人咧着牙咆哮道。
护士长皱了皱眉,照小护士暗中摇了摇头。小护士一闪身,避开老妇人的阻挡。旁边被闹醒的病人家属都不自觉的阻碍住老妇人气急败坏的追截。
老妇人气得大骂:“岂有此理!天理不容……”
小护士刚至“需要”换药的病房的门口,老妇人已脚踹手撕的突出重围,怒火烧天地追了上来。
她一把揪住小护士的左手,骂道:“侬格小瘪三。侬反了!”小护士无语的用力地挣了几下,挣不开老妇人的手。
护士长见状,也有点动怒。她走了上来,还是细声软语的说:“阿姨,你不能这样。有事可以坐下来慢慢说。如确实是我们服务不到,你可以投诉我们。但请您不要阻碍我们的工作。”
“侬啥格意思耶?阿拉肥皂偷了侬还在理?!”老妇人一手扭住小护士的左手,一手戈指护士长的脸面,唾沫纷飞:“侬格领导咋当的?有侬介护短的!”
“对不起!阿姨,我错了!我道歉!”小护士见这事如继续这样的纠缠下去,会影响病人的休息,还会给自己的领导带来不便。——她只好服软。
她话刚过,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即时奔刷而出。
“道歉?侬现在才晓得道歉?!侬现在才晓得道歉!”老妇人放开护士长,转脸对着小护士吼道。“侬先前……”
“侬闹够了没?”那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一改先前的口音,用地道的老上海话责备老妇人。她身有气势的走到老妇人面前,怒声道:“阿拉要换药,侬担代得起伐?”
老妇人一呆,小护士趁机挣开她的手,走进胖墩墩妇女说要换药的病房。
在老妇人的背后,人人朝胖墩墩的妇人竖起大拇指。
老妇人狠狠的扫了众人一眼,掏出苹果手机:“喂!方院长啊,阿拉是……哎、哎。方院长,勿好意思……阿拉……哎、哎。是、是!阿拉要投诉……”
作者标注:本故事根据真实事件编写。如触痛了某些人的神经,实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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