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路1号院之红砖房
刘燕林
我在前面几篇文章中说过,解放路即现在的竹荫街,是岳阳城熠熠生辉的明星街;而解放路1号院,即上世纪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的岳阳县公检法大院,如今成了岳阳楼公安派出所。
解放路1号大院三面临街。北靠解放路,南靠金家岭巷,西靠天岳山街,东边紧紧挨着当年的供销社大院办公房。1号院是一个凸形框架,凸出部分在天岳山临街。
大院地势呈三层梯级。靠金家岭地势最高,靠解放路最低。
大院北边有两栋红砖两层楼,栋号分别是1号、2号。两栋楼,一横一竖呈丁字。一楼都有车库,车库大门面向解放路,里面停放“消防车”。消防兵住一楼。听到火警一骨碌翻身可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1960年,岳阳县公安局成立交消队,包括消防民警队与交通民警队两个小分队,共15个编。我爸爸刘修文考进了编,是岳阳第一批消防民警。1965年5月1日消防民警改为义务兵役,变成部队编制,消防民警改称消防战士。我爸爸又成为第一批消防战士。爸爸说,1965年5月1日他双喜临门。光荣入伍、得了女儿,这个女儿就是我。
消防战士皆二十出头,都是经过全县公开招募和多级政审选拔出来的根正苗红的农村娃。消防战士的吃、穿、用全由国家配发,心中那份骄傲和自豪,就像初升的太阳,照得他们脸膛发光,走起路来脚板像装了弹簧一样。
解放路1号院里3号楼,3号楼左侧是7号楼
白天,消防战士在操坪里训练;晚上,集中在小会议室学文化,由公检法的文化人教他们识字,还请一中的化学老师给他们讲化学知识。
星期天下午消防队战士可以轮流休假,洗衣服、上街买牙膏肥皂,走走亲戚。夏天的傍晚,轮流组织到街河口下湖游泳。有一阵学交谊舞,请检察院小王的爱人小盛来教。消防战士立即分化为两类人,一类人大方活跃,一类人面红耳赤不敢抬头。晚上学新歌,盛老师教唱谱子,消防战士唱得舌头打纠,李老师只得直接唱歌词:“新盖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像……”
车库里停着两部“消防车”。寒冬腊月的晚上,车库里通夜烧大煤炉,以保障“消防车”能即刻启动开拔。“消防车”为什么要打上引号?哦,第一批“消防车”,是由三轮板车加上水泵改造而成。人工拖运、人工摇泵。人工摇泵最消耗体力,一般由力气最大的战士担任,刘修文是摇泵员。
1963年腊月一个深夜,北门红旗造纸厂芦苇堆发生火灾,消防队出动后直到天亮还没有回来。大院的人彻夜不眠,局领导和家属守在传达室翘首以盼,直到上午十点多才把消防队盼回来。消防队员个个浑身透湿。
奇怪的是,刘修文穿着干干爽爽的衣服。原来是厂里一个家属把她爱人的衣服借给刘修文,从里至外的干衣服,硬让他换上。群众真好!刘修文说:“那次打火回来,胳膊僵直了个把礼拜,筷子都捏不住。”
2017年父亲刘修文到我家过春节,在职业技术学院家属区散步时,遇到了五十多年前借衣服给他的老太太(当年的年轻堂客)。老太太是来儿子家过年的。时隔半个世纪,两个老人见面,不胜唏嘘。
1964年消防队引进第一辆专业消防车,首任司机是石矿华、周农章。消防战士配上了专业消防服。消防战士的训练内容为:快速穿衣戴帽、甩水龙带、接水龙头。这些紧张的读秒训练,大大丰富了院内风景。
1969年,交消队撤销,分别成立消防队和交通队。消防队是一道威猛的闪电,在解放路1号大院闪亮了十二个年头。1971年消防队搬出大院。
公检法大院最具特色的红砖楼是“六层楼”。1959年起建,1962年建成。栋号为6,“六层楼”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它其实是三层楼,在三楼之上再耸起三层塔楼。
“六层楼”坐落在南端金家岭的高地势上。一二楼是办公区,三楼住两口之家或单身干警,四楼五楼仅有一间房,第六层是平台。平台上建一座小平台,里面架放警报器,上面盖棚。这是武装部架设的防空警报,由武装部接入的专线直接拉响警报。县公安局的责任是维护警报台的安全。
“六层楼”坐北朝南,对着金家岭巷。1962年建成之后,成为机关进出主要通道。一楼大门两旁挂“岳阳县公安局”“岳阳县人民检察院”牌子。我有一张摄于1962年干警们站在“岳阳县公安局”“岳阳县人民检察院”牌子前的合影。我把这张老照片拿给岳阳书法家高树槐老先生看,他笑着说,是我写的。
大院西边有一个大门,面向天岳山街。“岳阳县人民法院”的牌子挂在大门旁。岳阳老画家李水生先生说:可能是方皋老先生所书,方皋是岳阳本土著名书法家。岳阳老街坊方鸿证实了这一点。
公检法大院北边有一个小门,在一号红砖楼和二号红砖楼之间。这个小门平时由食堂朱师傅开,每天早上朱师傅拖着运水板车去街河口打河水、去铁路车务段打“机子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叫做机子水)。
1967年12月,军管会成立后,面向金家岭巷和天岳山街的大门都封了,把面向解放路的北门扩大,成为军管会正大门。“六层楼”与金家岭巷之间砌了围墙。
围墙之内,是孩子们的百草园、百乐园。里面有两棵梧桐树,杂草丛生,砖瓦成堆,还有一个防空洞进出口。女孩子在砖堆里办妈妈姐姐,男孩子工兵抓强盗。“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大了以后学到鲁迅《从百草园与三味书屋》,感觉所有孩子钟爱的地方都一样,都爱盎然野趣。
有一天黑皮伢崽躲蒙家躲进防空洞,在防空洞的旮沓角里发现一卷崭新布票。他蒙家不躲了,捧起布票现身,立即被对家捉住,“不准动!”双手被反剪,手上的布票撒了一地。其他孩子围上来看稀奇。黑皮大喊:“不准动!布票要交刑侦队。”小伙伴马上转型为小侦察兵,在地上周围收捡布票,还有人跑得快,跑到防空洞里又搜寻到一抱布票。原来真是一个坏分子藏的......
再后来,百草园封了,成了刑侦队的天地。警犬的家安在里面。听到警犬哮叫,小孩子就知道在训练警犬。我们常常爬到六层楼东西两端的平房屋顶偷看训犬。有时候,侦察员牵着警犬从百草园出来,孩子们立即大喊:“警犬来了!警犬来了!”警犬像踩着弹簧一样蹦出六层楼,像豹子一样精壮,黑黄花纹相间,两只耳朵蹬蹬的,眼光像闪电一样劈过来劈过去。它得得得跑着,不时像马儿一样扬起前蹄仰起。要不是侦察员绳子牵得紧,它只怕早跑到河西庙!
孩子们最爱的地方是六层楼平台。平台四围矮水泥围墙挖出一个个拱洞,拱洞之间用水泥砌了圆形坐椅、拱形背靠,造型秀丽精美。
站在平台警报台上,全城景物一览无余。低头望全是密密麻麻的房屋。东边莽莽苍苍的金鹗山挡了视线,南边的月山像一钩新月伸入洞庭湖,西边洞庭湖与云天相连,北边长江在天际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线,慈氏塔、君山岛、岳阳楼尽收眼底。八面来风直扑衣襟,令人豪情满怀!
院子里的子弟,分为几种情形:有的人坐在台阶上读书,或者趴在石椅上做作业。有人把小小的身子钻出围墙拱洞,沿着围墙外沿走,甚至跑,炫耀本事。胆子稍小的,坐在外沿上,一上一下打腿。现在想起此场景脚板心发软。
曾经的岳阳县公安局所在的6号楼
前不久,一位曾住在机关大院的孙前辈电话里跟我讲,最难忘的是在六层楼警报台读书做作业。他一举考上大学,六层楼平台功不可没。1959年小孙同学考上县一中高中。哥哥孙谷生是公安局干警,哥嫂一家带着他和母亲住在机关大院一间小房子里。晚上小孙同学打铺盖睡走廊。张大尧局长知道后,在六层楼五楼单身干警宿舍加了一张床给小孙同学。张局长关心的家属何止一人。检察院干警赵英才的妻弟小黄同学考上县一中。张局长也在干警宿舍腾出一张床给小黄。小黄在县一中被选招入伍,在解放军大熔炉里煅练成才,后来晋升少将。
“六层楼”1959年起建,1962年建成,据称是押着劳改犯建的,劳改犯中也有建筑设计人才。六层楼拆于1991年。听老公安人季叔叔说,在拆除旧楼、建新楼挖地基时,掘出了十个封存严密的箱子,里面装有崭新的国民党军制服,掘出了两枚炸弹,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大才鱼。这不是传说,在场众人亲眼所见。
1975年左右,机关大院又起建了一栋红砖楼,栋号为7。是拆除了原圣公会两栋青砖黑瓦平房起建的,位于大院西侧,坐西朝东,西边紧邻南正街百货商店,东边是大院交通要道,通往操坪、食堂和大会议室(原圣公会教堂)。建设过程中,早上和傍晚是我们小孩子聚集的好时光,玩沙玩砖、办妈妈姐姐,工兵捉强盗。房子建成以后,7号楼的前坪成为信息交换中心。
作者:刘燕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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