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七点,我和妻子从宝鸡火车站急急坐出租车赶回家。尽管事先打过电话,要家里提前准备好衣服,我们换上马上出发。可当我风风火火冲进院子,轻轻叫了一声妈,母亲回头看见我,居然惊呆了,她失手将手中的猪食盆丢在了地上,裤腿和鞋都被脏水溅湿了,然后她一眼不眨地看着我,喉头有些哽咽,半天说不出话来,于是默默尾随我进了屋子。那是2001年,两年半前我离家去了广东东莞。那天正是岳父葬礼吊唁待客之日,我们夫妇从广东赶回陕西奔丧。母亲有两年多没有看见她的小儿子了。
母亲坐在炕沿边上,看我一件一件换白孝衫,嘴里才喃喃说我娃胖了,脸色看起红润了好些,以前在家时黑瘦黑瘦,又说你爸骑车驮着娃儿已提前去你丈人家了,要拿的献祭馒头和三牲祭在柳林街己托人拉过去了,你们直接赶过去就好了。她说了几句,又看看我。她本想灿烂地笑笑,可看儿媳在旁边神情悲苦。她又思量这时节过分热情不合适,欲言又止。她似乎想拉一下我的手,终究有些犹豫,没有敢动,人却始终不离不弃站在我身旁,偏偏手足无措起来,不知干什么好,于是她不停得用手指向上梳理自已的头发,她的头发反比原先更乱了。我换衣衫的一举一动,都存在于她的视线之中。比如我脱掉皮鞋,她忙取过一双鞔了白布的布鞋丢在我脚边。实在没事做,她就顺手将皮鞋提起要出屋子。我说你快点放下放下,哪有老娘给儿子提鞋的道理。母亲说没啥没啥,在门口台阶上磕了磕鞋上面的泥土,摆放整齐,然后回过身来又用火热的眼光望着我,苦笑。这会我这才认真端详了她一下。两年多没见,母亲白头发多了,腰身比两年前弯曲了些,脸庞更加清瘦了。她的一系列复杂表情和尴尬举止让我心生惭愧。她分明是笑着,胸膛却一直在不停地起伏,甚至身体有些激动发抖。突然她想起什么来了,抬腿迈出了房门。我回趟家真是难为她了,哭和笑之间竟然让她无可适从。我推出自行车出现在院子中间时,透过窗户玻璃看见母亲点了三根香,正弓着身子给厨房神龛中灶爷像上香,表情虔诚认真。这是她的天然信仰,凤翔乡间的老太太都这样。儿子平安回来了,她需要感谢家神的护佑!灶爷不喜,家宅难宁,母亲对此深信不疑。
很多年以后,我才准确理解母亲的感受。那几年家里诸事不顺。姐姐生病了。哥哥两个小孩尚幼,小病小灾不断,哥哥整日里在工地上领工,那会还没有当上老板。千禧年我在广东大年三十晚上被推进了手术室,肚子上被剖开半尺长的口子,历了九死一生,所幸已无大碍。妻子一年前丢下孩子去广东照顾我,我才从谷底逐渐缓过劲来。那年月广东的工作不好找,我休息一个月后硬撑着去上班了,肚子上的刀伤摸起来有一道硬岭,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我固执坚持没有回家休养。回家以后,一家老小又靠什么生活呢?我不敢再想象下去。显然,我的境遇让母亲担惊受怕。她一直不知道我出院后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这次见我浑浑全全归来,变了模样,她又惊又喜,思前想后才不觉喜极而泣。
以后的五天假期里,我逡巡于久别的村子,逢人点头致意寒喧,见人敬上香烟点上。母亲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整天变着法表达自已的欣喜。她早起烙了三个厚锅盔,不声不响到豆花摊上端回一大铝锅豆腐汤,上面撩上一层红艳艳的辣椒油。刚吃完早饭。她就颐指气使地硬要父亲上街去割新鲜猪肉,嚷嚷着要做臊子面给儿子吃。父亲稍微行动怠慢,便迎来她一顿数落。父亲笑言,说你的脾气今天突然咋这么大呢,你儿回来了,给你长劲撑腰哩!她听了转怒为喜。我知道,母亲素日不是一个强悍之人,今天母性的萌发让她敢向威严的父亲叫板。听到家门口卖豆腐卖凉粉的叫卖声,她拿着塑料筛筛奔了出去,凉粉割了足足五斤,笑嘻嘻地端着给我看,说这是荞面凉粉,你们广东没有这东西吧,你看多好,她用手一拍,那凉粉块颤颤微微直抖擞。她又嗔骂那卖豆腐的,你是卖豆腐哩还是撵贼哩,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紧跑慢赶你就跑得没人影子了。她又去菜地剜一堆菠菜,坐在房门口择菜,一个劲地说,妈中午给你做花花绿面,香得很。过了一会她又从炕上箱子背后拎出半蛇皮袋子核桃,说你砸吃去,这是后院树上结下的,我专门给你拾下的。这几天苹果吃起来冰得很,我给你在被窝暖了3个,你等会削吃去。母亲竭尽所能地想将她拥有的一切美好展现给我面前,我不由心生暖意。我说你坐下歇息一下,母亲说我不乏。其实她那时有腰间盘突的毛病,弯腰时有点吃力,刚接受了理疗,勉强好转了一些。她年轻时搞家庭副业,天天蹲着编织铁筛子落下这样的病症。早年我们三姐弟齐刷刷上了中学,家庭负担重。那几年母亲有过主力担当。
我瞧见厨房外间多了一间简易佛堂,靠墙一张旧八仙桌,桌子上摆了几样供果,还有一尊观音的陶瓷坐像,墙上挂有一张带相框的佛祖彩像,佛头上金光四射,地上摆着圆形蒲团用于跪拜。我说你啥时间开始念佛了,母亲憨憨笑笑,说她自个识字少,跟上别人混念哩,没有别人信得勤,有时间了就去念一回。我问都念什么经文呢,母亲说不上来,只说念一句“南无阿弥佗佛”就可以了。我说看来你信的是净土宗,一句佛号可渡万劫,可离苦得乐,且往生极乐。母亲眼神茫然,她有点听不懂,信口说心善不在念什么经文,求财不在烧多少纸钱,求人不如求己。修佛就是修心,凡事有因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暗暗赞叹母亲天生慧根,无师自通佛理,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我反而显得更迂腐了一些。
如此这般,我总喜欢与各个年龄段的母亲闲聊,从小到大她一直是我愿意依存亲近的对象,画面至今想来温馨,就像小时我拽着她的衣襟上王堡村大姨家走亲戚,两人一路步行,不走大路,沿着河渠向前走。河堤树多,绿草茵茵,自由自在,我们母子欢声笑语,我给她讲《三娘教子》、《下河东》的故事,那个生命瞬间让我永存心间。我小时长得呆头呆脑,不是一个机灵的孩子,倍受乡邻和同学嘲笑,现在想来确实没什么可圈可点的优点值得在人前夸耀,然而识字不多的母亲却在多个场合郑重预言:别看我二号娃看起来蔫蔫的,没有他哥灵泛,但他心里够事,是个有肚才之人,以后长大了一定是个聪明历练人!母亲是第一个对我有信心之人。我至今不知道母亲从哪里看出我身上若隐若显的星光点点,不过我经常感念母亲对我的激励,像她一样从容不迫地应对世间的一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般如此,我常年在广东打工,母亲长年在家倚门守望,聚少离多,彼此相望相守,直到母亲在2016年农历冬月初三背负着自己的宿命走向终点,享年71岁。
2017年冬月前夕,我坐着高铁千里奔跑回家,轻声推开我家的红漆铁头门。按照以往的剧情逻辑,这当口我只要高声喊一声妈,这时侯应该有一位老妇人边揭起门帘,边答应着,她总是满面春风地迎接我说“我娃回来了!” 然而那天的剧情彻底穿帮了,岁月裸露出了它本来的残酷面目。
------那天傍晚黄昏,我轻轻走进家园,感觉天地寥落,四周寂寂无声,院内野草枯黄倒伏。目睹那万般荒凉凄惨景象,自诩见过世面且心硬如镔铁的我竟然不能自持。我一股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上,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