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样的一个午饭后,大概是二十四年前吧。太阳炙烤着大地,外面的柏油马路上,走起路来都有点粘鞋底。高大的杨树耷拉着脑袋,树叶的两侧朝上往中间翻卷着,蜷缩成一个个小筒筒垂在枝丫上。知了的叫声一声紧逼一声。树底下的小狗吐着长长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彪角农机站里的人们大多都在午休,院子里一片寂静。“雨来啦 ----”出纳老赵突然大喊了一声。熟睡中的我吓得一骨碌翻身下床,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只看见苏会计戴着草帽,推着自行车大步流星地从我门口经过。我追了出去,隔壁的张站长也匆匆忙忙地朝外走了,修车那边院里的李师傅也一路小跑朝门外走去...神志模糊的我还没完全从睡意中醒过来,揉着睡眼,呆呆地站在门口“雨来了,还不赶紧回家收麦子,你看那边的黑云”赵出纳给我说,这才把我从睡梦中彻底叫醒。哪里顾得上抬头看云啊。冲进宿舍,抓起桌子上的车钥匙,跨上自行车朝家---官帽头飞奔而去。
想起早上上班前,跟老娘一起拉到场里晾晒的那么多袋麦子,那可是我们今年的全部收成啊,如果让雨淋了,冲走了,我和老娘这半年早出晚归的辛劳可就全没了。心里这样想着,自行车的脚踏在飞快地旋转着,风在耳畔“呼呼”地响着。胳膊咋这么疼?忘了带上套袖了,管它呢,嗮去吧,不过掉层皮而已,赶紧跑吧。“咦,咋骑不动了呢?”下车,检查自行车,都好着呢啊,用手甩掉迷蒙在眼睛上的汗,抬头一看,是到了新庄河粮库的大坡脚下了,难怪骑不动了呢。推着自行车,撑硬双臂,低下头,弓起腰,撅起屁股,一路小跑上坡,两条腿就像灌满了铅,实在迈不动了,直起腰,张大嘴喘了会儿粗气,又跨上车飞奔。走到董家庄的时候,头顶的乌云已经压了下来,像似天快要黑了一样,汗水又一次地迷蒙了我的双眼,酸得睁不开,腾不出手来甩汗,干脆使劲摇头抖落眼睛上的汗。骑车到三队的时候,“呼啦”一道闪电,照得路两旁的树叶像镀上了一层银色。“咯叭叭”的雷炸开在了头顶,我的心不由得一颤,自行车也跟着摇摆了几下差点摔倒,还没来得及害怕,雨滴已经开始零落下地下开了。
等我来到麦场边,见老娘把刮板把把顶在肚子上,驼着背吃力地攒着麦堆。我两手一松,任自行车倒向哪边,提起扫帚赶紧跟在老娘后面往起扫麦粒。老娘已经攒起了半边场里的麦粒,这时候,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眼看是来不及了,“赶紧挖开麦草垛子,抱麦草”只听见老娘大声喊着。得令,我扔下扫帚,冲过去抱起一大抱抱麦草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老娘张大着嘴喘着粗气已说不出话来,没法指挥我,扔掉刮板,夺过我手里的麦草,铺开在还没来得及攒起的麦粒上,还不忘用脚踩踏瓷实,我这才明白过来老娘是想用麦草压住麦粒不让雨水冲走。如法炮制,娘俩疯了似的撕扯着麦草,转圈蹋压着麦草...任雨水顺着脸颊,脖子流淌着,不时地用嘴吹吐着快要流进嘴里的雨水,睁不开的眼睛闭着也能重复熟悉的动作。吸饱了雨水的麦草紧紧地贴着地面,麦粒被稳稳地压在麦草下面,漂不起来,冲不走了。老娘才把我拉到麦草垛子旁边,看着满场好不容易求人扬干净的麦子又成了柴火衣子,看着路面上砸起水泡的雨水“哗哗”地流着,娘俩怜惜地相互看着,谁也不说话,各自心疼着对方,心里默默地祈祷着老天睁眼。往下滴水的衣服紧贴在老娘身上,弓起的驼背更加突出了,本就瘦小的老娘,这时显得更加单薄,顺着头发、睫毛留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我一阵悲从中来,扑进老娘的怀里嚎啕大哭。“死妮子,叫唤啥哩,天搅国家大事哩,还把咱这点麦,算啥哩”老娘说“去年不是还剩下点麦哩么,够咱娘俩吃了,明年再打哩么,不够吃了,再说,有娘哩”说着,老娘拾起簸箕罩在我的头上,像是老娘为我撑起的一把伞——遮风挡雨。再抬起泪眼看时,老娘似乎不再那么单薄。 还没擦干眼泪,太阳就又高高挂在了天边。夏天的北方,真像小孩子的脸。
翻晒麦草,翻晒麦草,这麦草好像越翻晒越多了,湿的,抖不出埋在里面的麦粒。就这样,光翻晒这一场麦草就持续了两天,抖出的麦粒重新求人扬出来,再搭好麦草垛子,这已经是三四天后的事了。总算从老天那里抢回了这些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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