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爹娘
突然总是想起那种声音,幽远而嘹亮地萦绕在耳畔,勾起无尽的滋味涌在心头,从而生发出种种感慨和思索。历史的滚滚车轮行进到现在,我想只有出生在七十年代以前的农村人,才对这种声音有清晰或模糊的印记。这就是那个特定时代的特定产物——哭爹娘。
孩提时代,和小伙伴在村口玩,常冷不丁传来一种声音,带着无尽的凄凉灌入耳中,我们极目四望,总是发现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一个胳膊上挎着篮子,全身穿着白孝衣的女人,嘴上捂着一块手帕,边走边扯开嗓子有板有眼地哭上了:“唉——,我的爹啊,你走得好快啊,你把你娃撇下,叫你娃咋活呀?唉——,我的娘呀,你狠心的就走啦,叫你娃有话对谁说呀?唉——你娃的心里好苦哇……”主家听到声音,就奔到村口来接,有腿快的年轻侄儿们飞奔而来,将姑姑搀扶住一步步哭回家,撒下一路的凄凉和悲哀,搅动着静谧的空气,附着在草木庄稼上,刻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上。我们鼻子酸酸地笑着,跟在后面一路去了主家,才知道那家的爹或娘过周年祭日。全家人忙碌着准备祭品要去上坟。女儿进门还要趴在供台前哭上一阵,很像一个出色的演员在表演。只是演员演戏是假,女儿哭爹娘是真,肝肠寸断,一把鼻涕一把泪,摔得满地都是,能把人滑倒。哭诉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像线线串着,杂而不乱。哭诉的调子又长又粗,抑扬顿挫,相信任何乐器都演奏不出来。越是年长的女儿越是哭得花哨老道,算得上一种原生态的民间艺术了。
后来,我大些就意识到,这是有爹娘的女儿们都应有的一种哭功。如若那天爹或娘突然殁了,做女儿的就要扯开嗓子如此这般的哭上一通,否则就会显得极为不孝,受人鄙视。哭得好的女儿不但受到很高的赞誉,还被人人羡慕、尊敬,成为交口称赞的孝女榜样。因而,这种哭功在我幼小的心灵上产生了很大压力,生怕爹娘那天殁了,我过不了哭功这一关。担心之余,生性倔强,腼腆的我,总觉得这种哭爹娘太俗气,太老土,太扎耳,有失大雅。悲伤有各种悲法,人家电影里的人多文雅,只发出一点嘤嘤的哭声,照样显得悲伤而孝道。何必要哭出那么多的声调和语言来,搞得那么复杂,好像能豆似的。可是虽这么想,但还是打上了一个心结,留心学着点了。
那时村口隔三岔五地发出这种哭声,殁了爹娘、头七、尽七、头周年、二周年、三周年,出嫁的女儿们都要这般哭诉一番。特别是爹(娘)殁了送葬之时,那一个哭可叫厉害,女儿越多越像比赛似的惊天动地,乌云蔽日。我们这些懵懂小孩也被感化得涕泪横流,悲怆不已。佩服之余,那种对哭爹娘的畏怯感徒然大增。
后来长大,到城里上学、工作。竟再也听不到这种哭爹娘的声音了,好像成了幽远的绝响。有时碰上谁家殁了老人,总是听到吹吹打打唱唱的声音,但却独没有出嫁的女儿那种响彻全村的哭爹娘声音。从子女们红肿的双眼可看出,这绝不是亲情淡化了,而是物质的富裕,文化繁荣,人的文明程度、意识形态上升到一个全新的高度。出嫁的女儿生活好了,冤屈少了,三天两头提着礼品看爹娘,尽孝道,谈的尽是快乐幸福的事。爹娘殁了,钱也花过了,孝也尽完了,爹娘算没白活,再出些钱,叫台戏,交一班吹鼓手,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唱唱送父母一程,去另一个世界享福去吧!这符合道家思想,人不存在生死,来去只是一种形态的变化。生属于红白喜事里的红事,死属于红白喜事里的白事。因红喜而来,因白喜而去,何其洒脱。
这恐怕就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女儿们从精神上得以解放的一个有力佐证吧。小时候只所以畏怯这种哭爹娘,就是因为用静止的思维看待问题,站在那个时代,用那个时代的眼光看待女儿们以后的事情,何其愚昧无知,从而在思想上投下阴影,任由社会前进的步伐去淘洗,去更新。然后将女儿们送入一个和谐宽松的人文环境中,享受新时代妇女解放的恩赐。
可是,人很奇怪,对即将逝去的东西,不管有意义与否,总是在最后一刻心生眷恋,越是年龄增长,这种意识越是强烈。这就是我近年来像眷恋外婆的小脚一样,不断想起并眷恋着那个时代,那种哭爹娘的主要因缘。回忆是一杯酒,眷恋是一种情怀,只有经历了才能品咂到真味。因而,哭爹娘是我儿时的别样风景,人到中年后的别样情愫,如今美好生活的别样花絮。
作者简介
魏晓婷,笔名田田,职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理事,凤翔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安徽文学》、《散文选刊》、《秦岭文学》、《陕西教师报》、《宝鸡日报》等报刊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二百篇(首)。多次荣获国家、省、市文学奖。出版散文集《绝处风景》、长篇小说《伤城》
精彩悦读
责任编辑丨 风 行
文字审核丨 濯 尘
公号维护丨 魏晓兰
后台编辑 | 曾 春 党争卫
捡拾生活点滴,留存美好记忆!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