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正在进行。
初七,年过半,年味渐淡。
还好,今天是个不平常的日子一一人日节。
根据《占书》记载:由初一开始,上天创造万物的次序是“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第七天造出了人,所以这一天是人类的生日,称“人日节”。我常常想:人类常自诩为万物之灵,其实人类是次于万物(至少是6种动物)诞生的,自诩或许带了点“后来者居上”的霸道! 如果当初女娲不是因为造物劳累随意捏出了人形,说不定宇宙间会没有“人”这个灵异又复杂的物种吧!
“女娲造人”,当然是神话传说。但人日节却延承下来了。
既是生日,就得庆贺。怎么庆贺呢?
一场没有预约的春雪悄然无声地落在了破五之夜,弥补了整冬无雪的缺憾,也刷洗了整冬累积的浮尘。银装素裹的世界持续到了初七人日。踏雪拍照庆人日,何不乐哉!
午后雪霁,“雪晴云淡日光寒”,但因有踏雪拍照的诱惑支撑,便也不觉寒冷。电联专业摄影师一平大哥、红利姐、高中老同学晓凡、录玲,同事特霞(录玲和特霞终因有事错失美景)直达小城西北的冯家山水库。
放眼望去:早春二月的水库空旷寂寥,枯树骨挺,春水清冽,山道蜿蜒,远山苍莽,皑皑白雪像棉帽戴在苍山之上,素洁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一片落梨。冬的残渣余孽还未完全褪尽,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惬适还需要耐心地等待。
我们沿着寂寥的山道踏雪缓缓向北而行,静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细碎的脆雪声,脚步一起一落间,仿佛踩着心灵的鼓点倾听灵魂的诉说,往日里寡淡的欢喜、难言的隐痛、莫名的情思都被适时地踩在脚下,不复思及。左侧的矮山盖着雪被,静眠无言;右侧的春水清绿无澜,深情相伴。我们一路结伴并行,尽情享受“客路白山下,行在绿水边”的雪后美景。
“哎,哎,大哥,你停一下,我给你拍张照。”走在最前面的一平大哥突然伸开两臂,横在路中间喊道。我们3个“美女”闻声抬头: 一位50多岁的小商贩骑着一辆鲜艳的红色电动车从弯道处迎面驶来。他身穿藏蓝色棉衣,黑裤,头戴黑色毛线帽。最抢眼的是他背上竹篓里探身而出的一圈大红火罐灯笼,在四周莹莹白雪的映衬下,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于春日的午后欢笑着、跳跃着、舞动着,那一圈红彤彤的灯笼挺着身子,急不可待地炫耀着农人红红火火的幸福生活……此时此刻,蓝天、白雪、红灯、绿水交相辉映,如同万花筒里斑斓的世界铺展在我们面前。一平大哥用摄影师特有的敏锐眼光捕捉到了这幅人间美景,随着响亮的“咔嚓”声,小商贩喜滋滋的笑容被定格在了李大哥的镜头中。“二月春风小康路,雪里红灯幸福容”,我沉睡久日的灵感瞬间苏醒,即景吟诵一诗句。
“你们好像是来拍照的吧,我送你们两只红灯笼做道具。”为了感谢一平大哥,小商贩热情地说道。我们喜不自禁,欣然接受。
“咔嚓”“咔嚓”“咔嚓”,一声声脆响过后,一张张美照诞生: 红利姐身着大红羽绒服,手提大红灯笼,站立在白莹莹的雪地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似在回忆自己头顶大红盖头、初嫁一平大哥时的娇羞模样;晓凡斜搭大红围巾,坐在白雪覆盖的半山道上,凝眸红彤彤的灯笼,她“神若春湖水,眉比春黛山”,似在憧憬美好的未来;我头带小红帽,秀眼微闭,侧趴在厚厚的白雪中,两只红艳艳的灯笼像灯塔一样耀在眼前,姑且自诩一句“雅香天地外,梅绽露娇颜”吧!
其实,熟悉我们的朋友都知道:我们都是年过半百的妇人了,“美女笑寒雪,瑶池降世间”的诗情画意早与我们绝缘了。沧桑的容颜、鬓间的白发、纵横的皱纹,衰颓的身体、工作的重担、家庭的责任才是贴在我们身上无法逃脱的标签。生之艰,路之漫,梦之遥,我们在半生流年里尽数体察。人到晚秋,生命的悲剧感也愈来愈强烈,一些不敢触碰的想像的底线也会如水藻一样浮出水面,令人不寒而栗。此刻,面对这白底红花的山中美景,我的思绪如秋日的白云逸散开来。细想:人生何尝不是一场由红渐白、白里点红、由盛渐衰的过程呢? 红是暧色调,是青春,是热情,是希望,是欢喜;白是冷色调,是冷冬,是凉寒,是死亡,是悲伤。白色是生命与生俱来的底色和归宿,恰如《红楼梦》里曹公所言:“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如木心所说白色有一种“压倒性的无为”和“杀伐之气”! 而那少量点缀的红色,及时拯救了凛冷的白色带给我们的虚无与悲伤:一张大红奖状,慰藉了我们“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辛苦;一袭大红婚纱,抚慰了我们“众里寻他千百度”的觅寻; 一盏大红灯笼,奖赏了我们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汗水;一阵震耳欲聋的红炮声过后,一地碎红灿若云锦,平抚了我们“冬夜夜寒觉夜长,沉吟久坐坐北堂”的煎熬……更何况在年节里,铺天盖地的红色更是一片惊艳世界的风景。红红火火的春节,从红灯笼、红春联、红窗花到红绸缎、红衣服、压岁红包、红鞭炮……所有红色的物件无不浸透着丰富的内涵。中国红,不仅仅是一种色彩,一种装饰,更是承载了中华大地五千年的血雨腥风,盘成了一个错综复杂、同心同德的中国结,代表了一种永不熄灭的中国梦!中国红,是中国人的文化图腾和精神皈依,千年而下,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共存,铄古耀今,代代不息,象征着喜庆、热闹与祥和!
所以,这一刻,在远离尘世的寂静山间,在红白相映的世界里,我们可以暂且忘记一切烦恼与忧愁,与辽阔的大自然亲近,和纯粹的艺术相恋,心无羁绊地做大自然和艺术最忠诚的情人。这一刻,我们心如止水,我们和谁都不争,和谁都不屑争,我们双手捧着红彤彤的灯笼在冰天雪地取暖,让那一抹红,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渗透到我们的每块骨胳,每根血管,每个细胞。看来人类自诩万物之灵,并非霸道。因为我们觅得见白中的红,留得住寒中的暖,享受得悲伤中的欢喜,这,或许是人类灵于尤于万物之所在吧!
400多年前的人日节。素雪初霁,梅柳初发。苏州城西北郊的虎丘。一位60多岁的老人身着白袍,手捻红梅踏雪而至,他一边赏雪漫步,一边赋诗吟诵:
人日寻春春日嘉
已公兰若到非遐
青山不负新年酒
白雪能留昨夜花
梅柳故颜看不改
风尘衰鬓笑俱华
当时龙公凭高句
漫托长歌送落霞
他,是明代著名诗画人周天球;他,享年82岁。在雪里留红、笑送落霞的认知上,我与周公达到了高度的统一,因此,我借用他的诗作作结。
年,仍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