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娃回来时引了个媳妇!”不知哪个长舌妇在村中央投下一枚重磅炸弹,整个村子沸腾了
(三)诅咒
父亲从鹿娃嘴里撬出了故事的来龙去脉。
“你都三十五了,还没有娃,打黑起熬后晌图啥?”父亲吸了一口卷烟,鼻腔里喷出浓浓的烟气,道,“你X眼睛瞎了,养个公鸡能打鸣,养个母鸡能下蛋,养个狗娃能护院,喂个牲口都能犁地。你引回来这个女人,生不了娃,干不了活,三天两头花钱看病。你蹬不离这个女人,这辈子就毕了。”
“我如果撇下她不管,她真的就无路可走了。”鹿娃缓缓蹴下,背靠在炕边,双臂抱着低垂的头,懊丧而带着泪腔说:“一辈子过穷日子……我愿意么……”
父亲听后,斩钉截铁地吼道:“要么她走,要么你两个走。两条路!”
父子间的争吵声刚开始低,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站在头门前都能清晰听见;此时门前已经有几个循声而至凑热闹的女人,笑嘻嘻地低声耳语,指指点点。
雪梅坐在炕上独自抹眼泪,她心里觉得委屈和惶恐,觉得害了鹿娃,让这个家庭父子成仇,母子生恨。无论如何,她心意已决要离开家,哪怕冻死在路边也不怪谁,只怨自己命苦。
母亲看不下去了,压低声音说:“少说两句!都不怕人看蔫经?你能得很给娃订个媳妇!非得吵得烟囱不冒烟,头门挂猴娃才住嘴!”
鹿娃父亲之所以言辞激烈执意赶她出门,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次家庭诅咒。
鹿娃爷爷年轻时是鹿村方圆数里有名的瞎(读ha)渣。有个外村年轻人来鹿村卖豆花,鹿娃爷爷叫住那个卖豆花的人,说:“小伙,舀碗豆花,多放辣子!”那个小伙实诚,放了一勺辣子。
鹿娃爷爷继续刁难:“再放点嘛,我爱吃辣子。”
那个小伙没有拒绝,又剜了一大勺,心里骂道:“嘴给你辣翻过了!”
鹿娃爷爷还不满足,说:“不够不够,继续!”
那个小伙顿时生气说:“辣子都给你放光了,我给别人放啥?你日能把这碗辣子吃了,豆花不要钱!”他本想让鹿娃爷爷知难而退,没想到鹿娃爷爷端起一碗辣子真吃光了。
那个小伙怒火填膺,担起豆花担子走了,辣子碗也扔了。
鹿娃爷爷望着小伙肩膀忽闪忽闪的担子,哈哈大笑,信口编了句顺口溜:“煎(烫)……煎……煎豆花,有钱么钱都蹴哈,蹴……蹴滴球硬咧(读lia),一立起来把瓦缸戳透啦!”逗得围观者哈哈大笑。
过了几年,那个小伙赌气不卖豆花,改行卖豆腐,清早骑着自行车串村拖着悠长嘹亮的声音吆喝:“豆儿……豆儿……谁要豆儿……”
鹿娃爷听到了叫卖声,匆忙翻身下炕,拦住曾经欺负过的那个小伙,按住脖子压在地上威胁道:“你狗日的,管谁叫豆儿?谁是你儿……叫豆爷!”
那个小伙力气小,像被狗熊死死压住胸口几乎要窒息翻白眼,被逼无奈轻声叫了声:“豆爷”。
鹿娃爷不过瘾,故意说:“没听见,大声重叫!”
小伙又叫了声:“豆爷”。
鹿娃爷这才满足,嘻嘻笑道:“以后见了我要叫豆爷!记住了没有?我的乖孙,蛮球娃!”
那个小伙起身拍拍土,骑着自行车边走边说:“你等着,我叫你三代挨搓,要你的命,断你儿腿,绝你孙子后!”
那个小伙打不过鹿娃爷,逃跑中回头不忘报复编了句顺口溜:“爷……爷……你趴哈……我在你沟子上画娃娃!”
鹿娃爷心生怒火中烧,追着要打,但两腿不敌双轮,小伙子侥幸逃了。鹿娃爷当听闲话没搁心上,但没占到便宜又丢了人,发誓下次再碰到他要美美收拾一顿。
那小伙他爸是阴阳先生,懂奇门遁甲之术。随后三十年,小伙的诅咒开始一一灵验:鹿娃爷在一次暴雨中站树下避雨被雷劈了,鹿娃父亲掉沟里成了半身不遂,就差鹿娃断了香火,绝后了。
鹿娃爷被雷劈时全家倒没记起卖豆腐的小伙说的话,等鹿娃父亲掉到沟里摔成半身不遂时,鹿娃母亲害怕了……
她担心这三代诅咒全部应验,就四下打听小伙子家去赔情道歉,磕头认错,但那个阴阳已经去世八年了,卖豆花的小伙也去甘肃当了上门女婿,这几年鲜有来往。鹿娃母亲心如死灰。
母亲的心思很简单,儿子单身这么多年,家里人心急如焚却有心无力,加上鹿娃父亲前些年去沟边给羊割草,连阴雨把沟边土泡松了,鹿娃父亲不小心掉到沟里摔断了脊椎,虽然保住性命,却下肢瘫痪成了残疾人,更没有女的愿意跳火坑嫁给鹿娃伺候公公接屎倒尿,这也给鹿娃续娶蒙上了新的阴影,增加了重重阻力。鹿娃能引个女的回来撑门面,丑俊不说,胖瘦不弹嫌,哪怕聋子、瘸子、哑巴……只要是个活着的女人,能生娃就行,堵住那些表面和气,背地爱看笑声的人的闲嘴就行了。
鹿娃多么渴望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最好是站着尿的。这几年,周围的同龄人都先后续了香火,甚至曾经结婚比他迟、按辈分把他叫叔的侄儿都续上了香火,这让他既羡慕又焦躁。
鹿娃看到同龄人的孩子过满月,他还没有孩子;同龄人的孩子会走路了,他还没孩子;同龄人的孩子会叫爸妈了,他还没孩子;同龄人的孩子上学了,他还没孩子。他每次看到别人的孩子喜欢的不行,或摸摸孩子的头、或给孩子散几个糖和瓜子……鹿娃做梦都想老婆给她生个带把儿的顶门杠。
鹿娃陷入感情强烈的矛盾旋涡中,两股隐形的力量拼命朝各自方向撕扯着他的肉体和灵魂,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他脑海重复嘶吼、打斗、较劲、似乎要撑炸他的每个脑细胞:“我不要她,她就没命了……我想要个自己的娃……我不要她,她就没命了……我想要个自己的娃……我不要她,她就没命了……我想要个自己的娃……我不要她,她就没命了……我想要个自己的娃……”
现实与梦想的冲突让他左右为难,前几日还让他引以为豪的雪梅,顿时变成手里拿不起放不下的烫山芋,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的烫搅团,脚下上不去下不来的梯子,眼前进不了退不成的狭窄悬崖。
(四)尸检
2003年,油菜花盛开的季节,一丝轻飘飘、淡幽幽的腐臭味飘散在空气里,随着温暖的空气在村子周围游荡。刚开始,没有人在意这异味,因为村里的死鸡、死老鼠、死狗、死猪都会被丢弃或掩埋在村子东南面的沟里,等尸体被蛆虫噬成白骨,尸臭味便会自然消散。
但这次和以往不同,随着温度逐渐升高,尸臭的刺鼻味更加浓烈,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在自家房前屋后,角角落落仔细寻找也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持续绵长的尸臭味像阴魂不散的幽灵继续笼罩着村子,人们开始惊慌失措了,傍晚便早早紧闭门窗,整个村子空无一人,似乎成了鬼村。
浓烈刺鼻的臭味让村民日不思食,也不能寐,终于催垮了最后的心理防线,村里五个素以胆大闻名的男人约好结伴去寻找原因。
他们循着尸味走到村东南的麦地里,他们攉开齐大腿跟的小麦,找到那口已经废弃的老枯井。
他们越靠近井边,刺鼻的气味就愈加浓烈,几乎快让人窒息或呕吐;井里面似乎藏着一个阴森恐怖而充满神秘未知的秘密,人越恐惧越想一探究竟。
“啊呀!”满丑刚凑上瞅了一眼,就惨叫一身,浑身酥软无力,向后打了个趔趄顺势栽到麦地里,颤抖着说,“花被子……半个腿在外头。”众人扶起满丑,赶紧报了警。
整个村子沸腾了,大家都去井边看热闹,周边村子的人也闻讯跑来围观。没人愿意下井捞这个意外死亡女人,肯定要花大钱才能把尸体打捞上来。鹿娃叔听了众人的建议,请村里最命硬的五富老汉下井,打捞费从五百出到八百,而且是现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富老汉终于心动答应,拿了钱装兜里,喝了几口白酒,剩下的酒全部从头上浇下去,下到一半又爬上来说:“不弄了……不弄了……出钱再多也不弄了……钱一分不收都给你,你叫别人弄!”五富掏出钱交给鹿娃叔,转身就要走。
众人哗然,纷纷指责五富不讲信用,想要坐地起价。鹿娃叔已经别无选择,是明摆的亏也要吃,一把拽住五富,用几乎哀求的声音说:“哥一辈子没给你下过话,这是头回,也是最后一回,就当给哥帮大忙了!”
鹿娃叔从兜里颤巍巍摸出二百元,硬塞到五富兜里,眼神似乎快要跪下乞求了,说:“认识几十年了,都是一门子,帮哥最后一个大忙。你儿的宅基地回去就给你批!”
五富接过钱,下了井,把一根麻绳拴在女人的腰上,众人合力把女人从枯井拉出来。
围观的人轰然向后散去,又是一阵哗然……
警察在案发现场尸检时发现是死者是鹿娃带回来的女人雪梅,她浑身赤裸,仅穿着内裤,披头散发,表情痛苦扭曲,指甲凝固着血痂;雪梅在坠井后,显然还没马上彻底死去,在黑暗阴湿的枯井里拼命抠抓井壁哀嚎求生,不知道经历怎样凄惨恐惧的场景才最终怨恨难平慢慢死去。
有的人再也不敢看下去,纷纷捂住孩子的眼睛,抱着娃匆匆离去;有的老人含着眼泪喃喃说:“造孽啊……唉……造孽啊……”;有的人说:“完了,以后别想过安稳日子了……”;黑胖婶也去凑热闹,她的眼睛流露出惊恐、惋惜,但似乎她又寻觅到千载难逢的“商机”……
警察的尸检结果出来了,雪梅死于窒息后被人扔到井里,腹中怀有已经成型的五个月大的男胎,背部长满黑点。
警察在缝合雪梅肚子时,虽然带着口罩,却依旧熏得快要发疯,于是加快工作进度,后来发现忙中出错,一只手套缝到女人肚子里去了。
鹿娃的母亲已经吓得瘫痪在路边,听到那个女人肚子怀着未出生的男孩后,又惊又懊悔,一口气闷在喉咙没上来,直接晕死过去了,众人掐人中救活后又“哇”一腔气得晕死过去,众人赶忙将她送去医院。
鹿娃此刻却音讯全无,不知去向,似乎人间蒸发。
(未完待续)
窦晓航,男,毕业于商洛学院中文系,现就职于陈村镇东街中心小学,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和感悟人生,曾在《秦岭印象》、《写作报》等刊物发表短篇小说、散文、诗歌三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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