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发热了起来,花红柳绿的时节最难搭配衣服,街道上有穿毛呢大衣的,也有着短袖长裙的。晌午太阳晒得火热的时候,我就会下意识地想起武功镇的铲糕——类似于甑糕——冰冰凉凉适合降温消暑的吃食。想了二十多年,没有尝到原产地的武功镇铲糕,扶风县的铲糕倒是吃过几次,真是让人久久回味,念念不忘的特别感觉。
1996年夏季,各类武术学校招生广告风靡电视屏幕,少年的内心被搅动得不断滋生出行走风云“江湖”的各种臆想。在武校练就一身绝技,打遍天下无人能敌,这几乎成了少年成天到晚挂在嘴上记在心里的“头等”大事。七月下旬,一场邻里冲突事件让父亲痛下决心,在家境不甚宽裕的情况下,他决定送我去西安武术学校习武!
八月流火的清晨,父亲与我肩扛背驮,带上铺盖被褥等一应生活用品,搭上了开往西安的班车。第一次出远门,窗外的世界让我充满好奇与新鲜。这是漫长而颠簸的西宝北线,从凤翔出发,一路途经岐山、扶风、武功、兴平、咸阳,最终抵达西安长途汽车北站。对于父亲只一上车便倚在座位的硬靠背上呼呼睡去,长年累月的田地劳作让他难得有时间放松,任凭车子如何颠簸,这觉一定是要睡到省城西安方能罢休。
班车一路走走停停,在名为武功镇的街道缓缓移动时,我被窗外乱攘攘的集市所吸引。这与家乡小镇的集市极为相似,但又有几分陌生。最为明显的莫过于窗外嘈杂的说话谈笑声,口音明显与凤翔不同。卖布的,卖农器家具的,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赶集的群众。从窗外经过的路人,几乎大人娃娃手里都举着一块三棱体状的米糕状吃食。正值八月伏天,车内高温烤人,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晒着,赶集人落满灰尘的脸上被汗水冲出深深浅浅的“沟壑”,个个看起来灰头土脸,没有几个白净的,倒是手里举着的那块吃食,通体晶莹透白,中间嵌着红枣芸豆之类,这样的天气,能有这么一块裹着白糖的米糕,灼热的身体也会迅疾凉快下来!
迫切的饥渴感由内而外蔓延开来,我极其想买一块尝尝,看看身边鼾声如雷的父亲,我把口袋里掏了几遍的钱死死压在兜底。去西安上学的钱都是父亲临走前东挪西借凑齐的,若是看我随心所欲地花钱买一块米糕解馋,照他以往的脾气,一准会劈头盖脸地训斥我一顿,到那时候,满车厢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待我们爷俩呢?
在西安高陵上学的日子里,对家的思念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半天习文,半天练武,晚上还要时不时“加餐”训练。大灶上的饭菜分了好几个等级,我是从不敢去“小窗口”大吃大喝的农村学生,最普通、最便宜的饭食是我的固定“套餐”。每月回家一次,来时肯定要带上母亲做的硬面锅盔和炒面(油茶)。上了锁的小木箱用来贮藏从家里带来的吃食,嘴里实在没味了,一个人跑回宿舍,小心翼翼地掰一小块锅盔,细细咀嚼,慢慢品味,想家的迫切感往往会缓解不少。
冬季的某一个周末,我与班上几名要好同学相约,前往高陵县城闲逛。每人花五块钱,坐在灯光昏暗的录像厅看了一整天片子,肚子饿得实在撑不住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录像厅。临近傍晚的县城街道没有几个人,顺着西北风旋起的废纸片在半空中飞舞着。哥几个像是刚从拘留所放出来的失足青年一样,缩紧脖颈,蜷着胳臂,慌里慌张找寻吃饭的地儿。
转过大街,巷子口有一小摊,小火慢炖的一口深底铁锅热气升腾,食客们或蹲或站的围了一圈,掌心大的黑瓷粗碗盛着老高的热甑糕。
“热甑糕,甜得很,来一碗?”“一碗多少钱?”我脑子里首先考虑的是价钱。“一碗一块半,好吃不贵!”老汉应声答道。我瞬间有了底气,拽过来一只凳子,腾地坐下,“给我来一碗!”一块半钱实在不贵,学校吃顿最便宜的馒头就芹菜炒粉条都要四块钱呢?
没来得及品出味道,第一碗冒着热气的甑糕已被我狼吞下肚!紧接着,第二碗,第三碗,当我三次喊出“再来一碗”的时候,老汉停下手里的活计,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你个瓜娃子,得是把甑糕当饭吃哩?你给多少钱都不敢给你卖了,甑糕好吃难克化!把你人给吃坏了,你娘你大寻我要人,我拿啥赔呀?”
没有吃到第四碗,丝毫不影响我对甑糕的“一见钟情”,这是比八宝甜饭更有嚼头,更有韧劲的吃食。哥几个打着带有甜丝丝的糯米味的饱嗝,晃晃悠悠地沿着小路步行回校。晚饭没有吃,第二日早饭没胃口,午饭更是食欲全无!更要命的是,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口舌生疮。去校医那儿买药,他极其关心地说,“晚上少吃饭,要控制饮食,积食这么严重,小心把胃搞坏了!”
鬼才知道我们几个吃了什么!不过,从此以后,我知道了甑糕这种美食的存在。好几次班车经过武功镇,隔窗看见路人举着甑糕吃,车上人说,这不叫甑糕,叫铲糕!在我看来,铲糕就是甑糕,只是吃的习惯不同而已。可惜的是,在西安上学的一年里,往来武功镇不下十余次,我竟没有买过一块铲糕!
少年时候的记忆是永久储存的,大班车、八月伏天、武功镇、凉甑糕、高陵……那些生动的场景一旦聚集起来,马上会构成一幅鲜活的画面,从脑子里飘过的武功镇的凉甑糕成了味蕾深处最久远的念想。
家乡卖甑糕的多见于秋冬季节,主要供应热甑糕,超市里倒是常年有卖。对于甜食,注重保健养生的人大多都嗤之以鼻。我却从来不管不顾,间隔十头八天要买一碗解馋。不知为何,总是尝不出来当年高陵县街道小摊的味道!
武功镇的铲糕到底什么滋味,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没有品尝过一次。开车从北线经过武功镇的机会有过,却总是与铲糕擦肩而过。武功镇的铲糕成了我心头无法释怀的牵挂。
扶风老县城坐落于山沟之中,当年摇着大班车进省城,总要从污水横流、臭气四溢的县城穿插而过。扶风新城在原上拔地而起的时候,冠名为“七星河湿地公园”的观光风景区在老县城横空出世。前年暑假,第一次开车往七星河湿地公园游玩,扶风老县城的环境状况已今非昔比,早些年的印象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晌午,在老市场寻找美味充饥时候,意外发现铲糕,这与二十多年前在武功镇看到的吃食完全一样!摊主介绍说,扶风与武功镇的铲糕是一个路数,不过,叫法与凤翔不同,吃法也不尽相同。
20多公分厚的甑糕,如大饼状摆放在不锈钢台面上,一层枣子,一层糯米,一层芸豆葡萄干,一次糯米,红白相间,晶莹剔透。摊主用一块刃镰片当工具,上下左右切割成三棱体,一支筷子插入,顾客边走边吃,不用坐凳占碗。
可遇不可求的事情真的就这样发生了,我的激动心情无人能懂,大概为一块铲糕纠结和想念二十多年的人实在稀罕,我算是其中之一吧!
前几日清明假,驱车一个多小时,正午时分抵达扶风老县城。女儿被我提及多次、并且渲染得如何好吃的铲糕诱惑得食欲大发,车子在老市场路口未及停稳,她就一把推开车门,腾腾地跑向市场。不到一分多钟,她又蔫头耷脑地走回来,老市场卖铲糕的早已收摊回家了。
我实在不忍心让孩子失去对美食心念念的期待,又开车往扶风新城去,听说新城市场卖铲糕的有好几家!一番寻找,结果让人大失所望,全城的铲糕一块不剩,全部售罄!
单位有同事来自武功县,某一日提及铲糕,这家伙立马双眼放光,滔滔不绝地讲起武功的铲糕如何好吃云云,并言说每年春季的河滩古会影响力如何巨大,要不是今年疫情影响,他一定会邀请大家去武功看戏跟会咥铲糕!
算了,吃过扶风的铲糕,权当是品尝了武功镇的铲糕。仅仅为吃一口地道纯正的武功铲糕而长途跋涉一番,实在有些“过分”!再给自己和女儿留那么一点点念想,或许明年的武功镇河滩古会就能实现吧!生活要没有点盼头,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辛 克,80后老青年,有信仰,爱跑步,爱生活,爱思考,乐于平淡,崇尚简单,喜欢用寥寥文字与自己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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