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胜
春天的气息如约而至,万物复苏,透着生命的盎然。然而,在这春的季节里,老根的婚姻却死掉了。
老根和媳妇协议离婚那天,是一个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日子。一脸悲怨的媳妇当着民政人员的面,撇下一句话:'家让你败得净光,当初看走了眼,嫁给你这号人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媳妇的声音不大,有些嘶哑,却透着一股冲天的怨气。这怨愤之言让正在复印离婚协议书的工作人员,那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不经意地扭头瞅了老根一眼。
老根心里一喀噔,像被针扎了一下。从小姑娘那黑白分明的眼神里,他分明是察觉出一种难以言表的鄙视来。
老根的额头沁着汗珠子,满脸愧色,就像一个被拷问的小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媳妇走了,领着十岁的闺女莹莹回了娘家。临出门,莹莹被老妈拽着胳膊,回头瞅着老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爸!” 老根的眼里就噙满了泪水。
媳妇啐了一口:“呸,这号人还配当爹?” 不由分说,拽着闺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此以后,老根心灰意冷,开始稀里糊涂地混日子,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浑浑噩噩并且做事无底线的人。他整天无所事事,有点钱就买酒喝。昔日欢声笑语的日子早已经不复存在,一个人闷在屋里,就着一块绿皮箩卜,一瓶白干酒就下到了肚里。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审视着家里的一切。炕上一床从不叠起的被子,异味刺鼻,布满尘埃的小饭桌上,残汤剩饭被一群蝇子围聚着,地上横七竖八地扔着空酒瓶子。
老根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就透出了绝望,他自言自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话:“刘老歪呀刘老歪,我算是……”
愤懑中的他把酒杯往小饭桌上一顿,只听“啪”的一声,一群蝇子就“嗡”的一声四散奔逃,在各个角落里盘旋。
老根烦闷,心情也坏透了,这不,前一阵子又跟村主任干了一仗。
村主任喜旺是他的同学,从小光着屁股玩到大的。老根在村里散布闲话:'我的老同学是没有一个好东西的,这个寻个法儿来坑我,那个就给我使绊子,啍,什么玩意儿。'
闲话传到喜旺的耳朵里,他楞怔在那里,不言声。他心里清楚,老根嘴里吐槽的那个使绊子的人,当仁不让,那就是自己。
那天老根来找他:'喜旺,来求你点事,你得给办了,我如今穷困潦倒了,你给我弄个低保。'
喜旺面露难色:'你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你让我寻个什么理由给你办?'
老根说了句:'我有腰疼的毛病,是腰椎间盘突出症,有医院的证明哩……'
喜旺反驳说:“种水稻田的人,哪个人或多或少没有个腰腿疼的毛病,难不成大伙都去办低保?”
老根也不说话,然后是四处踅摸,寻觅了一阵子,终于发现了桌子角落的那包泰山牌子的香烟。他抓到手里启开封,顺手抽出一支,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上火,一边悠闲自在地吸了一口,一边顺手把打火机和那包香烟揣进兜里。
喜旺说:'我前一阵子托人在县城给你找了份门卫的活儿,你只是干了三天,就不声不响地走了,你……'
老根从嘴里吐出一个烟圈来,让它在房间里旋转着:'一天四十块钱的工钱,我早上一碗面条花了十二块,中午饭一碗,晚上饭一碗……' 他乜着喜旺,伸出四根指头晃动着:'我干一天的活儿,只能落下四块钱,什么玩意儿。'
老根在唾沫四溅地软磨硬泡,要求办低保,但最后还是遭到了拒绝。他心里充满了愤恨,喜旺说自己不够条件,自己有医院开具的诊断书,凭啥不够条件?明明就是在使绊子嘛。
他对着喜旺吵嚷了一阵子,临走时丢下一句话:'我算是让你们这些老同学害惨了!'
老根说出这番话来,自然是有自己的理由。
离婚后的老根变懒了,整天游手好闲,过一天算一天,以前的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老根家里有三十亩责任田,用来种植水稻。他和媳妇起早贪黑的,小光景过得还不赖。冬天猫冬的时候也不闲着,去外地批发了一袋子山楂,制作成糖葫芦,去县城里售卖。
老根是一个勤快的人,天上繁星眨眨的时候,他就冒着严寒出门了。那天他在街上卖糖葫芦,偶遇了刘老歪。他俩从小是同学,见了面自然是热情地打招呼。
刘老歪近几年发迹了,在县城附近的工地上承揽些零工活儿,招来十几个人去干活儿,从每个工人每天的工钱里,都要盘剥五十块钱的费用。腊月里工地上停工了,刘老歪也就闲下来了。
老根边说话边递上一串糖葫芦,刘老歪也不客气,接在手里,咬下一颗塞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着尖酸刻薄的话:'我说老根啊,照你这么个弄法,折腾一辈子也发不了财,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偏财不富,要动脑子呀……'
老根心里不舒坦,但依然不紧不慢说:'我哪里有那个发横财的命,我横竖把心思放在待弄那几十亩地上,每年存个三万两万的,本份地过日子呗。'
刘老歪的眼睛一亮,就透出一丝儿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来。他打扮得很阔气,穿了件高档的黑色羽绒大衣,里面是一件蓝色的保暖内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金灿灿的黄金链子。
临分别时,刘老歪伸手拍了拍老根的肩膀,神秘地说:'你哪天跟我去转转,瞅瞅你的老同学是怎么弄钱的。'
老根不说话,眼睛盯着刘老歪手指上的那颗大金镏子,估计足有二十克,在泛着黄澄澄的光泽。
将信将疑的老根受好奇心的驱使,终于答应若是有机会就去长一下见识。刘老歪就瞅个机会,开着面包车,载着老根走了百十里的路程,左转右拐,来到一个偏僻的村子。
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早有几个人在等候。彼此寒喧了几句,几个人掏出几捆钱钞来,互相亮了一下底,然后开始设局赌扑克牌。
老根坐在一边喝着茶水,在卖呆瞅热闹。刘老歪吆五喝六的,不消半个时辰,赢了小两千。
刘老歪回身瞅一眼老根:'老根,你也上来摸两把,赢了钱算你的,输了钱算我的……'
老根就手痒痒起来,答应一声,连赌两局,赢了两百块钱,顿时感觉心里喜滋滋的。
就这么着,原本是过本份日子的老根,在老同学的诱惑下,走上了赌博这条路。今天赢了五百,明天输了两千,后天赢了一千五,大后天又输了三千六。
老根最终变成了输红了眼的赌徒,一心想捞回输掉的本钱。温水煮青蛙,最后是输光了积蓄。他到处划拉钱,竟然背着媳妇儿,把她陪嫁来的金首饰和狐狸围脖,都偷出来典当了钱做赌资。最后,把三十亩责任田也偷偷抵押给了刘老歪。
家底败光了,媳妇一气之下跟他离婚了,领着孩子回了娘家。老根悔恨自己当初的糊涂,面对无可挽回的局面,干脆就选择了任其自流,破罐子破摔。
老根在村里散布些言论,说老同学刘老歪把他坑苦了,这是不争的事实。说老同学喜旺给他使绊子,这让喜旺感觉很委屈。
喜旺觉得心里憋屈,就想找个知心的人倾诉一下,他想到了大伟。大伟也是喜旺和老根的发小,从小在一块儿钓鱼摸虾捉麻雀,捎带着去村上的瓜田偷西瓜吃。
大伟去年刚转业,是副营职的营房股长,回来之后,安排到县建设局。喜旺期盼对方能说几句安慰他理解他的话,面对他的诉苦,没成想对方却冒出来一句:'我觉得是你这个村主任做得不到位呢。'
面对发小的口无遮拦,喜旺是愈加的委屈,就赌气回敬一句:'老根是咱俩的发小,他如今落魄了,大家的脸上也不光彩,我能力有限,那你就想个法儿拉他一把吧。'
对方沉吟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答应说:'好吧,你容我想个稳妥的法儿……'
星期天,大伟开着一辆白色的轿车回到村里,车停在喜旺家的院里。大伟穿了身当兵时候的作训服。他以军人的敏捷麻利地打开后备箱,不声不响地往外掏东西,有生鲜的猪蹄子和鲶鱼,还有一挂猪大肠。
喜旺眨巴着眼睛,迷惑不解地问:'来就来呗,干嘛还买这些东西,我还管不起一顿饭?'
大伟瞅他一眼:'不是为你买的,这些都是老根从小喜欢吃的东西。'
两个人在屋里闲扯了一阵子,然后又商讨帮扶老根脱贫这件棘手的事。最终,达成了共识。
大伟催促喜旺赶紧打个电话,把老根招呼过来做菜。他知道,老根的老爹从前会烧一手好菜,村里有个红白喜事什么的,都是少不了请他去掌大勺。耳濡目染中,老根也学会了这门手艺。
老根在那边接了电话,有气无力地说:'昨晚上没有睡好,现在正在睡觉呢。还有别的事吗……'
大伟拿过电话,对着话筒说:'老根,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是个自私的人,那年咱仨去瓜地里偷吃西瓜,你弄了个熟瓜,我俩弄个生瓜蛋子,你没分给我们一口……'
一听是大伟的声音,老根顿时来了精神,在那边'哈哈'地笑着说:'你净在瞎掰,那个瓜已经熟得烂透了,我吃了以后还闹了两天肚子呢。'接着对大伟说,一会儿就过来。
吃饭的时候,大伟一定要让老根坐在上首,老根就推辞。大伟说:'咱仨人虽然是同岁,但是数你的生日大,你是四月份的生日吧?记得那年你过生日,你老妈给你煮了五个鸡蛋,你还偷偷地分给我和喜旺每人一个,这事我记得呢。'
老根静静地听着。大伟又满脸笑容地说着话:'小时候咱们像亲兄弟,长大了也不能生疏了。我今天回来,是跟喜旺商量着准备合伙做点买卖,但是呢,遇上难处了,因为这个买卖如果缺了你的参与,就很难支撑,所以打算拉上你一起干……'
老根好奇地眨了一个眼睛,没有吱声。大伟就谈起了规划。自己的岳父有一处门面房,因为地点有些偏僻,买了两年了,一直闲置着。如今可能会派上用场了,因为附近刚刚起了几座楼盘,到了饭点,成群结队的建筑工人都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寻找吃饭的饭铺,常常是一个饭摊上挤了一大堆人,前拥后挤的。
大伟说到这里时,老根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啥,但最终还是没吱声。大伟就把想挑头开个饭铺,门面房和流动资金由自己负责,喜旺承担桌椅板凳和厨房用具的费用,老根饭菜做得好吃,属于是最关键的技术入股的事儿说了一遍。
老根的脸上泛出了笑模样。大伟又说,自己在建设局里是个小干部,喜旺又是村主任,所以都不方便抛头露面,因此打算把老根离婚的媳妇请回来,做为两个人的全权代表,负责店铺里的全权打理。
老根想起当初媳妇的决绝,犹豫不定地说:'不知道她肯不肯来呢。'
喜旺接口说:'你只管踏实地做买卖,你媳妇那边我与大伟去交涉……'
老根思忖了一下,说道:'嗯嗯,我听你们的,全凭你俩做主……'
饭铺开张了,生意红红火火的。老根饭菜做得好吃,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连工地上项目部的管理人员都来吃饭捧场。
时光在不经意间流逝,转眼间年终到了。这天,各个股东都聚齐了,老根特意做了几个拿手菜,有红烧大鲤鱼,锅包肉,杀猪菜,笨鸡炖蘑菇,排骨炖豆角,溜肉段,东北炖大鹅,整了满满一桌子。
几个人聚在一起,一边唠嗑,一边浅斟酌饮。说话间,喜旺向老根透露了一个消息:“大伟被派驻到咱们村当驻村干部了,专门负责脱贫攻坚这一块儿……“
老根的脸上就乐开了花,埋怨喜旺说:“哎呀,咋不早说,让我也早点欢喜欢喜,大好事呀,这么一来,村里的几个贫困户可就有盼头了!”
然后又谈到饭店的运营情况,老根的媳妇说:'一年下来,各项投入的费用返给大家,还剩下二十几万块钱,你们看看咋分红?'
老根的媳妇满脸红光,早已没有了当初那满腹苦楚的模样。李伟瞅瞅喜旺,两个人相视一笑,然后对她说:'当初我跟喜旺早就商量妥了,赔了钱算我俩的,挣了钱算你俩的,哈哈,还是你们两个人关起门来,商量一下怎么分吧……'
喜旺附合着说:“对对,这是我俩早就商量好了的。”
瞅瞅两个老同学,老根起初是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实的,当他最终确定这是确凿的事实之后,就低声地说了句:'我俩还商量什么,都已经复婚了,全让她把着吧。'
大伟'哈哈'地笑着说:'老根呀老根,两口子复婚了,这么大的喜事儿,你干嘛要瞒着你的老同学呢?'
望着大伟和喜旺满脸的诚意,此时的老根这才明白,原来是两个老同学在帮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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