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诗意
——读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
刘向军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陶潜是古往今来读书人中的一个异类。他以一个农民诗人的身份向世人展示了知识分子的一种生存可能。他的生活和他的诗作,给世人示范了精神安置的一种永恒的向往。他和他的农村质朴本色地融为一体,给后世营造了永远的诗意。
这是一种自由、自在、自主、自足的高贵诗意,这种高贵诗意不能寄托于高楼大厦中,不能包裹在绫罗绸缎里,不能体现在钟鸣鼎食上,而就是那一片默默的泥土,就是那些普普通通的茅舍,就是那排平凡的榆柳桃李树,就是那一片村落,就是那缕缕炊烟,就是那村巷中汪汪的狗叫,就是那桑树上喔喔的鸡鸣,就是那洒满了阳光的宁静的庭院。
其实,陶渊明在农村的日子过得相当艰苦,而在艰苦的日子中,他却恬然地感受着也抒写着永恒的诗意。陶渊明生前,他笔下的园田诗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财富;他身后的许多年,他笔下的园田诗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名声。财富和名声,并非陶渊明所求,虽然他给后世留下了无价的财富,虽然他在后世拥有了永恒的名声。
当陶渊明忙完了一天的农活,扛着锄头,疲倦地返回到村子里时,那温暖的小村庄,那袅娜的炊烟,那欢快的狗吠,那清脆的鸡鸣,都自然地组合成了他年复一年观之不厌、听之不烦的风景,都自然地流淌出天地间日复一日永恒的诗意。当陶渊明披衣独坐油灯下,取出笔墨,欣然自得地写下这些从心中流出的园田诗句时,他就在用整个心灵与园田对话,那是一个多么自然而肃穆的时刻。身在园田中,人是种田人,相伴陶渊明的是土地、庄稼、树木、花草、鸡狗,相处的是不解什么风骚也不舞文弄墨的左邻右舍,但陶渊明既不自觉清高,更不自觉孤独。他是衷心地爱这片园田,爱这片园田上的一切,他的内心无比充盈,无比自足。陶渊明其实只是在自然地记录生活而并非在刻意地写诗,但他凡发言皆成佳作,因为他自己已经成了一首最好的诗。
陶渊明从来也没有隐逸,他只是回归。他一直生活在人世间、红尘里,一直生活在民众中、百姓中。他只是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方式,远离官场而回归民间,远离体制而置身园田,远离繁华而拥抱质朴。他始终抱持着对生活的爱,他始终欣赏着园田的美,他始终歌颂着百姓的善,他始终抒发着心灵的真。
陶渊明是不能企及更不能复制的。只有在陶渊明的笔下,简陋的草屋才能散发着栖居身心的诗意,而非故作高古的摆设;只有在陶渊明的笔下,榆柳桃李才是诗意生活的一部分,而非木材加工与时令水果;只有在陶渊明笔下,袅袅炊烟才舞动成诗意的馨香,而非大都市对农村矫情地遥望;也只有在陶渊明的笔下,狗吠如诗,鸡鸣似歌,而非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陶渊明的生活是生活的起点,自然,淳朴,澄澈。陶渊明的生活也应是生活的终点,樊笼里的向往,逃离后的回归,本真中的恬静。
自然的园田,自然的身心,自然的诗意。陶渊明给世人守卫了无边的自然,开拓了辽远的精神园田,吟咏了恒久的诗意。
2018.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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