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伟民
一、乱世天降横财
那是大上海解放前夕的一天上午。一列无锡开往上海的列车在上海火车站停了下来。小青年李晓林因为前晚一夜没睡,所以从无锡上车之后,就一直酣睡不醒。
“先生,下车了。”这时,一名年轻的男列车员走过来,推了一下熟睡中的李晓林。
李晓林猛然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发现车厢里一个乘客也没了,朝列车员尴尬地笑笑,就急忙往车下走。
“哎!先生,您忘拿箱子了。”就在这时,那列车员将行李架上的一只皮箱拿下来,急急忙忙地朝李晓林追上来。
李晓林回头看了一下,心想,我根本就没有带任何东西啊,一定是另外乘客忘拿了吧。因为急着赶路,他就没加理会。
可那列车员紧追上来:“先生,您忘拿自己的箱子了。”
李晓林见他锲而不舍的样子,便下意识地停下步子,朝箱子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一只高档的皮箱,虽然不大,可拎在这位列车员手中,好像很沉。想到现在解放军已经兵临城下,正在准备攻打江南,很多有钱人纷纷带着金银珠宝四处逃命——也许这箱子里装的不是一般的东西。出于好奇,他装模作样地说:“哦,是我的吗?那打开来看看。”
箱子很快就打开了。里面竟真的装满了金银珠宝,而且还有不少金条!这时李晓林只要道一声谢谢,这箱宝贝就都算是他的了。可鬼使神差地,他竟然说了句:“这箱子不是我的。”说完这话后,他怕列车员起疑,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我有一只跟它一模一样的箱子,可能是这位乘客拿错了。”
列车员怔了一下:“既然这只箱子不是先生的,还请先生跟我一起去站长那儿,将箱子当面交给他。另外,如果哪位错拿了您箱子的乘客来换时,我们也好通知您。”
李晓林这会儿哪有时间跟他去站长那儿呀!他正急着赶一个半小时后到厦门的轮船呢!便连忙说:“算了吧!反正我箱子里只是一些换洗衣服。丢就丢了。”
可这位列车员还是固执地拉住了他,就在一愣神间,李晓林已被列车员拉到了站长室,两人将箱子交给了站长。
想不到就这么一耽误,竟然误了李晓林去厦门的轮船。当李晓林来到轮船码头时,眼睁睁地看着轮船刚刚离开了码头。他真是又气又恨,这次他到厦门是准备去见女朋友田莉的。田莉是他父亲一位昆明朋友的女儿,她这次去厦门姑母家探亲之前,就给李晓林拍了电报,要他到厦门去见面。现在却因为那只该死的箱子误了船,这样要等到一星期后才会有轮船去厦门。
二、忽闻岸上哭声
李晓林无可奈何地走上岸,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哭泣声。抬头一看,不觉一惊:原来哭泣的女人竟然是刚才在火车上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位漂亮姑娘。不过,当时有一个长得像武大郎似的小伙子陪着她,现在怎么不见了呢?于是他走上去问:“怎么,你也跟我一样误了轮船吗?你男朋友呢?”
这时那女孩子也认出了李晓林,她哭着说:“他一个人乘船走了。”
李晓林很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啊?他怎么好扔下你,一个人走了呢?”
原来这女孩叫王妮娜,是无锡一家钟表店老板的女儿。而她的男朋友叫张志先,老家是厦门的,虽然人长得不怎么样,但他的父亲却是国民党的一名师长。这次张志先是奉父亲之命,带着王妮娜到厦门老家去完婚,尔后再到香港定居的。想不到两人下火车时,由于人多拥挤,竟然忘记拿放在行李架上的箱子。到上轮船时,张志先才突然想起箱子还在火车上,于是一气之下,将王妮娜臭骂了一顿,还逼着她到火车站去寻找,他自己却先乘船走了。王妮娜一个女孩子,平时就很少迈出家门。到了上海这个大城市后,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别说让她去找箱子了,就连火车站在什么方向也记不得了。她走投无路,便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李晓林听了王妮娜的话后,不禁倏地一惊:天啊!原来刚才的那只箱子是他们的呀!于是连忙问:“你还记得箱子里放了些什么东西吗?”
王妮娜愣了一下说:“是我把东西放进箱子里的,当然记得了。”
李晓林听后,连忙拉起王妮娜的手说:“快,跟我来。”
两人来到火车站站长室后,将情况跟站长一说。站长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下后,揶揄地说:“你们不是合谋好了,来诈骗的吧?”
李晓林见站长这么说,十分气愤,冷笑道:“站长大人,你这话恐怕说得也太过分了吧!如果我是来诈骗的话,刚才又何必把箱子送来呢?我当时直接拿走,不就行了吗?我看你倒是有点想吞下这笔不义之财呢!”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放肆!”站长恼羞成怒。
李晓林见他如此咄咄逼人,便也不客气了:“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箱子是谁的。刚才我也没有看清箱子里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如果王小姐能详细说出箱子里面有些什么的话,你总应该物归原主了吧!”
站长见李晓林说得有理,只好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让王妮娜将箱子里的东西写下来。
很快,王妮娜就写了出来,三个人跟箱子里的金银珠宝一对照,一点也不差,站长只得乖乖地将箱子归还给了王妮娜。
两人走出火车站的大门后,李晓林对王妮娜说:“你们也真是太粗心大意了啊!箱子里有这么多贵重的东西,你们竟然忘了拿走,真是好险!”
王妮娜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次真是多亏了先生!”
“那你现在准备到哪儿去呢?”
王妮娜苦笑了一下:“下一班轮船要一个星期后呢!我只能先回家了。”
李晓林听后一笑:“你既然想回家,那为什么还要出火车站呢?”
王妮娜愣了一下后,羞赧地说:“你帮了人家这么大的忙,我如果不把你送出火车站的话,不是太失礼了吗?”
“既然如此,那就陪我吃顿中饭吧!”李晓林看了王妮娜一眼后,又问,“怎么?肯赏光吗?”
王妮娜爽快地说:“行,反正去无锡的火车要到下午才开呢!不过,这顿饭是我请你。”
三、阴差阳错成佳侣
两人一起走进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刚坐下来,就有一个报童大叫着走了过来:“号外,号外!上海开往厦门的轮船在舟山被炸沉没,船上无一人生还!”
李晓林一惊,连忙买了一份报纸。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因为火车上的一只箱子,竟逃过一劫。如果自己当时一时贪心,拎起箱子就走的话,恐怕也没命了。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真是好心自有好报啊!这时,他发现王妮娜已泪流满面,连忙问她:“王小姐,你是不是想到轮船公司查询一下你男朋友的消息啊?”
“他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王妮娜苦涩地说着,用手帕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李晓林闻言大惊,她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隐情?便试探地问:“就算你男朋友狠心把你一个人扔了下来,你也不至于这样恨他呀!”
“唉!”王妮娜长叹了口气,看了李晓林一眼后,便讲起了她和未婚夫张志先的婚姻之事来。
王妮娜的父亲在无锡城里开了一家钟表店,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一家人和和美美,安安稳稳的。
一天上午,驻军部队张师长的林副官送来一只劳力士金表来店里修理,并约定三天后来取。
想不到三天后这位林副官来取手表时,王妮娜的父亲怎么也找不到手表了,不由得急得满头大汗。他知道这块劳力士手表很贵重,所以在修好了后,还特地放到抽屉里,加了锁,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呢?
林副官见状勃然大怒,他拍着桌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真是不想活啦?你可知道这只手表是我们师长的心爱之物?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找不到的话,老子就毙了你!”说完,便气冲冲地离去。
王妮娜的父亲几乎把钟表店挖地三尺,也没有找到这块手表。他感到这件事十分蹊跷,自己明明是放在抽屉里的,抽屉又锁得好好的,怎么就没有了呢?
三天后的下午,林副官带着几名士兵气势汹汹地来到王妮娜父亲的钟表店。不分青红皂白,便将王妮娜的父亲带走了。王妮娜和母亲心急如焚,四处托人说情,并且保证,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赔张师长的手表。
想不到张师长就是蛮不讲理,一定要自己原来的表。既是已经丢失了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呢?这不是明摆着强人所难吗?
其实这块劳力士手表根本就没有丢,而且已经戴到了张师长的手上。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三个月前,张师长的儿子张志先看中了王妮娜,由于张志先品貌皆差,遭到了王妮娜的拒绝。张志先为此事气得寻死上吊,并发誓非王妮娜不娶。张师长虽然身为驻军一师之长,但也不好明火执仗上演一场王老五抢亲。后来经过一番冥思苦想,终于有了一计,他让林副官先将自己的劳力士表送到王妮娜父亲的钟表店里来修。到了第二天晚上,再找来一名开锁高手,悄悄潜伏到钟表店里,待无人后将抽屉锁打开,把手表拿走后又锁上。
第二天上午,林副官又来了,他找到王妮娜和她母亲,嘻皮笑脸地说:“小姐和太太,我们师长说了,如果你们想要救王老板的命,只要将王小姐许配给我们师长的公子,我们就放人。”
王妮娜真想不到张师长竟然使出这么卑鄙的手段,她顿时明白,如果自己不答应这门婚事的话,不但父亲性命难保,恐怕她们母女俩也难逃魔掌。为了救父亲,王妮娜咬牙同意了。
就这样,王妮娜成了张志先的未婚妻,虽然她心里是一千个不愿意,可又无可奈何。难怪她对这次轮船事故无动于衷,她甚至还觉得,张志先死了,自己终于得到解脱了。
李晓林听了王妮娜的叙述后,不禁感叹万分,他同情地说:“看来你真是不幸啊!”
王妮娜又用手帕擦了一下眼睛,不好意思地问:“你还准备在上海等轮船去厦门吗?”
李晓林朝她苦笑了一下,说:“现在就是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再坐轮船了。这样吧,我陪你一起回无锡吧!”
王妮娜这时又犹豫起来,她痛苦地说:“如果我这时回无锡的话,又怎么向张师长交代呢?他儿子死了,我还活着,他能放过我吗?恐怕我父母也会跟着受牵连呢!”
李晓林也觉得,王妮娜如果现在回去的话,无疑是羊入虎口。他沉思了一下,说:“这样吧!我们还是先在上海待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王妮娜感激地瞥了他一眼:“看来只能这样了。”
想不到李晓林和王妮娜在上海待了一个星期后,解放军开始打上海了。很多达官贵人纷纷出逃,李晓林他们也觉得上海不是久留之地。于是两人一合计,决定先到广州去躲避一下。可两人刚到广州不久,解放军又势如破竹地打到了广州,两人又连忙逃到了香港。经过无数次的磨难和生与死的考验,两人最后结成了夫妻。
四、耄耋之年又逢君
光阴荏苒,转眼之间五十九年过去了,李晓林和王妮娜这时都已经是耄耋老人了,儿女们早已成家立业,现在又到了孙子李国强娶媳妇的年龄。
李国强从哈佛大学博士生毕业后,在美国的一家大公司工作。他的未婚妻张丽琴是他的同班同学,两人已经谈了三年多的恋爱。他们这次回香港结婚,就是为了照顾双方的爷爷和奶奶,他们都是八十多岁的人了。
婚礼办得很隆重,来了很多的宾客。想不到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人十分震惊的事情。
原来就在司仪宣布男女双方祖父母名字的时候,李晓林和王妮娜两人都惊呆了,原来张丽琴的祖父母竟然是张志先和田莉。岁月沧桑,早已经改变了他们当年的容颜,当四位老人同坐一桌时,却已是相逢不相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当年张志先没有死?那么田莉又是怎么跟张志先认识的呢?其实张志先和田莉两人心里也有着一连串的问号,只是在婚礼上不便细问。
李国强和张丽琴的婚礼刚一结束,李晓林夫妇和张志先夫妇便迫不及待地聚到了一块儿。
原来那天上海去厦门的轮船失事后,张志先立刻抓起一只救生圈,迅速跳到大海里去了,后来被当地的渔民救了上来。一个星期后,他终于回到了厦门的老家。
让人意外的是,田莉竟然是张志先的表妹。当她听到轮船失事的消息后,知道李晓林凶多吉少,她痛哭着对姑妈说:“我一定要找到晓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姑妈哪肯让田莉一个人走,于是劝道:“莉莉,现在到处兵荒马乱的,你到哪儿去找啊?如果你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的父母交代呢?”
不久,无锡解放了,张志先的父亲兵败逃回了厦门。接着又慌忙带着妻子、儿子和田莉逃到了香港定居。到香港不久,张志先和田莉在双方父母的撮合下,终于结婚成家。
李晓林和张志先两对夫妇做梦也没有想到,五十九年前,由于阴差阳错,使他们的婚姻发生了错位。五十九年后,竟然在他们的孙子辈又重续了这段姻缘。
更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两家竟然住在相隔不到一里的地方,几十年来居然没有碰到过一次。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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