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秦伐楚,使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行前,翦请美田宅园地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地,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众惑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恒中粗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耶?”
汉初黥布反,高祖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曰:“为上在军,拊循勉百姓,悉取所有佐军,如陈豨时。”有客说何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不可复加。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尚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于是何从其计。上还,风闻相国豪霸民田事,上大悦。何买田宅必居穷僻处,不治垣屋,曰:“令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无为势家所夺。”
明崇祯初年,上起召致休督师,拜兵部尚书,督师蓟辽,赐尚方剑。奏对间,上深忧蓟辽颓务,崇焕盎然曰:“五年全辽可复。”上任初,即请尚方剑斩毛文龙而后奏听闻。后宁锦役,督师帅辽东全师,重挫女真四旗精锐,彼虽大酋督统,却无所获。不意大酋用高鸿中之计,避督师而远袭京师。袁公虽得报,自率九千骁骑,两昼夜急驰三百余里,与敌十万虎狼对阵于广渠门外,亲披甲胄,冒矢督战,终退清兵,保全京师。然上疑虑之心已具,遂下诏狱,论罪以磔。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
夫天下之大,惟乎一人;权柄之重,莫过将师。《易》有云:“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有民以来,统乎其心,莫祀不为;存国以后,全乎其治,首戎当重。故国君之心中所念,惟乎此二者。此心之唯一,故自谦“寡人”。翦何二人,通晓此理,知上之所念,故均以饕餮贪婪之丑态毕露君前,以杜其疑。而袁公实天真小儿也!不知大义所在,唯存安享君之所付,专权壹意,虽无叛逆篡夺之心,然终不免遭猜忌之果。悲夫唉哉!
余闻古语言道:“无语自是保全法。”可谓至理名言。若夫大明袁督师者,自身之不保,何以尽忠孝大道?夫子所云“修齐治平”,皆以身为第一要务。今录王将军、萧相国、袁督师三人事并一传,以对比间察察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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