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写春风满世间 1 阳春三月,收到友人从上海寄赠的《白蕉书画集》《白蕉文集》两册精美的集子,内心不胜欣喜!视为特别之大礼! 白蕉先生是我国著名的书画家、教育家,上海金山张堰人。作为后学晚辈的我,身居黔中贵阳,何时知道白蕉先生大名,已无确切记忆,依稀记得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正值中国书法刚复兴之时,在报刊杂志上,零星见到一些介绍白蕉先生的文章及他的书画作品,虽不成系统,但从有限的资料中,知道了白蕉其人其艺,深被其精美灵妙,简逸萧散的书风所吸引,亦被其耿介不阿,敢言真话,至情至性的纯真气质所感! 那时,一位温文狂狷、率性耿直的文士印象便留存于脑海之中⋯⋯ 一位艺术家,要赢得世人的锦注与尊崇,需具有良好的道德品格,丰厚的文化底蕴,独具特色的艺术作品,这是成为一个艺术大家最基本的条件。白蕉先生可谓三者具备。他早年与徐悲鸿、邓散木并称"艺坛三杰"。沙孟海先生在《白蕉兰题杂存卷跋》中盛赞:"白蕉先生题兰杂稿长卷,行草相间,䆮馈山阴,深见功夫。造次颠沛,驰不失范,三百年来能为此者,寥寥数人。"他与沈尹默、潘伯鹰书法驰名海上,并称"书坛三杰",而且还是位特立独行,出语惊人的大艺术家。 2 清人刘熙载在《艺概》中说道:"高韵深情,坚质浩气,缺一不可以为书。”此话言简意赅,提出从艺者需具有高雅的情怀,深厚的情感,坚贞的品质,浩大的气势。环视当今书坛,能达到此条件者实不多,心向往之者不少。 白蕉先生的深情浩气,体现在他对中国传统优秀文化的传承与挚爱,从《白蕉文集》汇集的三类(书画随笔、历史掌故、杂著)著述中,可见其所述内容闳深广博,见解深刻独到,且情理趣并重,不着一字空言,从中可感受到他的文心才情,艺志墨趣,桑梓情怀,体悟到他的博学与智慧,勤奋与善思。其只管耕耘,不问收获,将书画印研究实践的体悟,倾情付诸笔端,嘉惠后学,这种板凳甘坐十年冷的治学精神,为后人做出很好的表率。兹例一段他为"俗书"所开的医治处方: 讲到一般俗眼一一当然是指闻书道者,或是一知半解者,他们倒未必是以丑为美,实在是因为功力未到,艺术方面缺乏修养。于是指纤弱为秀美,粗犷为气魄,浮滑为活泼,轻佻为萧散,草率为流丽,装饰为功夫,板滞为规矩,歪斜为姿态,枯蹇为老结⋯⋯若请我开临床处方,我将取筋骨医纤弱,取稳秀医粗犷,取沉着医浮滑,取端厚医轻佻,取谨严医草率,取闲雅洒脱医装饰,取生动勇决医板滞,取平实安详医歪斜,取遒润清洁医枯蹇。 这段极具含金量的话语,对学艺者如何辨别美与丑、雅与俗、文与野、清与浊、正与斜等谜问,以及当今社会上存在的一些不学无术,哗众取宠,丑陋不堪的怪异现象,无疑是付医俗、医乱的良方,颇有现实规正意义。对如何成为艺术家,他说道:"艺术家绝不是马马虎虎能够侥幸而成功的, 天才而外。一定要有学养、有见识、有品性。"白蕉先生学书,虽天资颖异,走的却是苦学派的路子,据说他少时临摹《欧阳询醴泉铭》,与原帖映日比观,竟可完全重合,丝毫不爽。 其所下功夫,可见一斑。对如何写出佳作,他说道:"作画写字,复宜在兴中,而必在天下重名之外,始佳。"此肺腑之言,对当今一些剑走偏锋,提笔就想"孔方兄",习书两天就欲当名家大师的名利客,无疑是付清心剂。他一生潜沉于艺,淡看名利,常言:"苟为名利萦绕,则艺事扫地矣!非吾徒也。"并以"德成而上,艺成而下"为座右铭,不求速成而终成大成。 3 作为"海派"帖学书法的代表人物之一,白蕉一生以帖学为宗,书法钟二王、欧阳询、米芾,宋以后字不染,忠诚度极高,这种取纯良弃博杂的学书理念,成就了他炉火纯青的书法风貌。从其夫人金学仪的回忆文中知道:白蕉练字常通宵达旦,差不多每夜都要用掉一、二杯墨汁,到老不改,往往满室墨迹累累,纸尽墨干而兴犹未尽。戏称自己"仇纸恩墨废寝忘食"。话语中透出对书法艺术喜爱至深的浓情!细品其书法,尤其是诗翰手札,清逸雅洁,超凡脱俗,一派天机盎然,在锋颖的起伏跌荡中传递出士气、渊雅气、书卷气,其无碍于名,无滞于利的心境,跃然纸上,其大美不饰,纯任自然的审美自信,给后学者以启益。 古贤曰:"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因穷困而改节。"兰花高贵脱俗,坚贞幽芳的特质,为历代文人雅士所钟爱。作为一介文士,白蕉品性高洁,爱兰养兰,一生写兰作品无数,自言:白蕉不能画而写兰。并将画兰之体悟付诸成文,有《题兰杂存》 留世,以长笺短语的形式,讲述了关于兰考、写兰、结构章法、花叶墨法、运笔手法、气韵生动等内容。谈及如何画好兰花?他说:"执高腕灵,掌虚指活。笔有轻重,力无不均。四语自谓颇尽撇叶之秘。"又道"写兰竹与书法最近,书法有功力的,学兰竹正可以余事及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意在笔先者,不在临事,临事之意,必然失势。出叶笔势不可尽,初学患在用力太过,艺事含蓄便是凝练,不独写兰为然。"这类精言妙语,于喜兰研习者而言,读后颇获教益。 作品之风雅,实为人之风雅。白蕉擅写墨兰,作品深受世人喜爱,享有"兰王"之盛誉"。品赏他的墨兰作品,清隽淡雅,风姿飒然,意幽韵浓,犹如漫步于幽林山涧,不时闻芳馨袭来,浸入心脾,精神为之愉悦。在寥寥几笔,浓淡相宜的墨色中,体验到"素以为绚",满纸清风的高雅意境。 另其题款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亮点,宜细读才能有助于了解其人其趣,他的题款以诗文妙语见长,自然风趣,此举一款:"无闻子兰天蕙地,小楼成一统,无问门外阴晴,不闻孩儿叫跳,盖不知世间尚有为人之事、为父之事。"读罢此款,让人不由会心一笑,尤其"不闻孩儿叫跳"一语,颇有生活情味,生动地将一位沉迷在艺境之中,物我两忘的痴艺者形象表达出来,令人读之旋生"艺痴者,其艺必精"之赞叹!据许宝驯先生说:"他写兰,常是寥寥几笔,不满意即掷于桌下字纸篓"。并自嘲:"我写兰,台下比台上多"。于此可知,白蕉先生刻苦勤奋,精益求精,对作品认真负责的的治艺精神,玉成他的艺术成就达到了常人难以达到的高度及深境。 4 是真名士自风流,白蕉先生耿介不阿,常出惊人之语,据说他年青时办书法展览,自我简介中写到:'当代写二王第一人",可见他对自己的书法造诣颇为自信。抗战时期,与邓散木一起举办"杯水书画展",为抗战筹款赈灾,救济难民。对出于个人名利所办展览,他直言:"展会之作,其始求名,其继求金,皆得失劳心。"此话见针见血,耐人寻味,不乏现实意义,亦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白蕉先生心无俗念,率性耿直的性格",古人有:"君子之狂,出于神;小人之狂,纵于态"之至言,白蕉先生的"狂",是以深厚的文化学养作支撑,广博的知识作底蕴,体现出的是一种自然本真,至性可爱的精神气质,与小人之狂在外表,色厉内荏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只写春风满世间",白蕉先生这一诗句,明白地传递出他的人生追求与从艺志向,用时下热语来说,充满了正能量!《白蕉文集》《白蕉书画集》两本沉甸甸华册,记载他言为心声,文以载道;操觚染翰,艺益于世的高尚情怀。惜文革期间不幸"罹难",于1969年赍志而殁(享年仅61岁),带着他许多未遂的美好志愿离开人世,令世人深为痛惜!所幸的是他在生前留下了大量著述、书法佳作、墨兰佳构......这些作品可以说是我们这个时代弥足珍贵的一笔精神文化财富,其内涵价值、深远意义,不可估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白蕉先生是不朽的!他将在中国文化艺术史上留下精彩的一页,在文化艺术的星空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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