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跋其胡,载疐其尾。
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狼疐其尾,载跋其胡。
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肥狼前行踩下巴,后退跌倒绊尾巴。
公孙出场腹腆腆,朱鞋熠然稳步踏。
肥狼后退绊尾巴,前行复踩赘下巴。
公孙出场腹便便,品德声望美无瑕。
深山里,正上演“超重版狼在囧途”。一条体重超标的狼,吃饱喝足之后,沉睡梦醒之时,起身想上个厕所啥的,却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它要往前走,不小心就会踩住颈部垂下的赘肉;下意识地往后退,情急之下却又踩住了大尾巴……肥狼之狼狈跃然纸上、如在眼前。
朝堂上,正直播“肥胖版人在江湖”。一位因身材疏于管理而横向发展的官员,隆起的肚皮把朝服穿出了孕妇般的效果,却既保持了步伐稳重,亦不影响他的美好德行……肥头大耳、行动不便却忠君爱民的公孙形象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品读《豳风·狼跋》,不禁拍案叫绝,一首戏谑短歌,展示了——
诗情中的漫画与幽默
谁说中国人不懂幽默?我们的老祖宗在三千年前就能以诗取乐,《狼跋》就是白纸黑字的证据!这哪里是诗?分明是一幅技艺精湛的漫画,区区八个字,就把一条狼因肥胖而进也不是退也不成的可笑情景勾勒得维妙维肖。而每章后两句所描绘的心宽体胖却品格高尚的“公孙”形象,则揭示了“人不可貌相”的真理。
童话故事里,狼一般被描绘成凶恶、狡诈、残暴、贪婪的形象。本诗则专和传说唱反调,塑造了一条憨态可掬的狼。这让我想起美国米高梅电影公司于1939年制作的一部动画《猫和老鼠》,其中聪明伶俐反应敏捷人见人爱的小老鼠与现实中的盗窃专家、疫病传播者的形象大相径庭。时隔三千年,东西方文化在角色塑造上竟呈现出惊人的相似,让人叹为观止:原来,现实,不过是历史的重现与改版。
针对《狼跋》,从文坛大家到普通读者,数千年来争论不休,争议的焦点集中于以狼比公孙,到底是讽是赞?
其实,是讽是赞,全在人心。你若心怀善意,拿亲朋好友的身材开个玩笑也无关紧要,“德音不瑕”一句无疑落脚于赞;你若胸怀恶意,拿别人的身材进行揭短式揶揄,在伤人自尊的同时,无疑也暴露了自己的无德。
撇开传说与神话的物种歧视与审美偏见,实际上,狼是一种团队意识很强的动物,虽然个体力量比不上狮虎,但群体的力量却无坚不摧,因此也代表着勇敢、协作与灵性。我更倾向于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在最亲近的人之间,父母兄弟夫妻同事,看到他大腹便便,明明不用承担生娃的责任却顶着比准妈妈还大的肚子走来,脑海中浮现出一条肥胖老狼前颠后踬的模样,随口调侃一番,不失幽默,亦无尴尬。
不光不尴尬,被嘲而不怒,也体现了——
主人公的心胸宽广
“大腹便便”是貌,“心广体胖”乃德。
不难看出,诗中“公孙”的性格非常随和。虽身为王公贵族,却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子,能够和大家打成一片,所以身边人才敢出口调侃。接受调侃时,不光不生气,反而哈哈一笑。“能开得起玩笑”,既是一个人的“幽默力”,也是一个官的“处事力”。官场上,要能应对一切善恶言论,要能化解各种正反危机,才具有运筹帷幄笑对风云的能力。
基于此,《狼跋》一诗甚至有可能是一位心胸宽广的胖官员自嘲之诗。没错,我是胖,咋滴?俺是凭自己的本事吃胖的,又没有浪费你家粮食,咱胖得光明磊落襟怀坦荡!从哲学的角度讲,俺虽然不能延展生命的长度,却能拓展身体的宽度……一个人,拥有“自黑”的能力,勇于拿自己开涮,为大家取乐,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天赋。哪怕有心揶揄之人果真故意讽刺,也会在这大度的自嘲面前自惭形秽。看,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幽默是一种大智慧。俗话说,人贵有自知之明,自知、自信者方能具备幽默的智慧。这位被载入诗史的“公孙”,他那肥硕的肚皮之下,除了可御寒的厚厚脂肪,还有能撑船的广阔心胸。
即使自嘲是自我幽默的肚量,即便幽默是基于亲密关系的善意,我们依然要避免——
“揭短式”社交
每个人的体貌特征,都有不尽完美的方面。这种不完美,即可以是缺点,也可以是特点。而不取笑别人的缺点,是最起码的社交礼仪。
生活中,总少不了一种人,爱拿别人的短处开玩笑,取笑别人的身高、外貌、胖瘦……看似无意,却出口伤人,是一种典型的损人不利己的交往方式。
孰不知,“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自尊面前,人人平等,每个人都喜欢接受赞美,没有人喜欢被揭短。面对“揭短式”社交,即使当事人因为地位或面子未能当面反击,也会因倍受伤害而记在心里。
其实,与缺点的不可避免相对应,每个人也都有优点。发现并欣赏、借鉴别人身上的优点,是一种成长、成熟甚至美德。生之为人,都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管是大是小,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你为什么非得盯着别人的缺点不放,偏偏对他人的优点视而不见呢?你盯就盯吧,干嘛还非得当面或背后以取笑的方式说出来,欺负人好说话,戳别人痛处、供自我取乐,这是一种畸形古怪的心理优越感,言谈间暴露了自卑的一面。
不妨给眼光校正一下偏差,尝试夸奖对方的闪光点,被夸者一定很开心,夸人者也可以去学习对方的卓越之处,不是两全齐美吗?一句话,欣赏他人,是一种“双赢式”审美。
笑是人类最美的表情,幽默是人类最高的情商。《狼跋》这篇忍俊不禁、发人深省的幽默诗文,穿透岁月重嶂,转动着神奇的魔方。吟诵间,久违的欢乐肆意苏醒。别绷着脸啦,此处,当身心放松、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