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向南开, 才能救南开! ” | 我对南开的感激与失望
今天是南开大学百年校庆的日子,我的很多老朋友都从四面八方回到了学校,从最北的挪威到最南的南非,都有。而我此刻却只能卧在整个地球距离我母校最远的一张床上,心中总有些惆怅。忍不住想用这个平台为南开,也向我的朋友们随便写点什么。我不知道我的读者中有多少人是从南开毕业,但想来不是多数。小部分感兴趣的文章,却要推送给全部的人,好像就有些“公器私用”的嫌疑——但人总是有感情的,百年的生日,凡人最多只能赶上两个,今天的错误,大概也没有再犯的机会,还请各位能够理解。————————————————————
2001年9月,我进入南开大学的经济学院,学习金融学。2005年7月,我顺利的毕业了。南开对我的恩情
我对金融可说毫无兴趣,选择这个专业不过是分数不错加上父母的指命。大学时我也实在不是好学生,托着各位同窗的提携,各门考试才总算勉强通过。倒是在BBS上挥洒了不少汗水,还做过几个月的站务。转眼大四校招,我在一家国企台前驻足——企业的名字早记不住了,倒是收简历的小姐姐蛮好看的——她顺口向我提问:你谈谈,什么是金融?我登时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地“啊……就是……钱……呃……”自己也实在觉得没什么脸面,只好落荒而逃。——尽管我不知道什么是金融,天津的银行offer我可着实拿过不少,显然这不是为了我个人,全是靠着南开招牌的缘故。几年后因缘际会,我投奔北京另一家股份制银行的总巢,两位直系领导又恰好都是南开的校友。后来我以大龄转行,到北大读艺术的研,我们的时任院长是78年高考恢复后的老大学生,对我赞道“南开的经济!名牌专业!优等生啊!”他也确对我颇为照顾,我很感激他。等我到美国,再辗转拉美,申请当地做研究的奖金,中国大陆共有八所学校可得直接入围之资格,不知为何其中又有南开的名字——虽然彼时南开在任何一项排名中都已经进不了top8,可能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缘故。到今天,我总算有一点基础,能够较为自由地做些喜欢的事情,每一步的路上,我都沾过南开的光,托着南开的福。南开的大功劳,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也不敢忘记的。
受南开眷顾的决不是仅我一人。我上学时,天津物价还尚低,南开这个学校,吸引的不少都是家境贫寒又向往能离首都近些的外地生源,如我们专业的同学,有相当数量同学进校前就没见过电脑,另有一些英语不忍卒听。我就不能忘记第一堂英语课,一位籍贯西南的同学起身:“欸~ haf 啊 pookai~!”(I have a book),引得哄堂大笑。再如像我室友,从家来天津报到竟要走半个月的;某位江西老表同学进校时被保安当成民工送外卖,一把薅下车禁止入内的……这些乐事两天都说不完,总之完全不是今日新大学生鲜衣怒马的气象。但十几年过去,我们就很可以自豪地讲:同学少年多不贱,本专业一百二十余人,尽皆成为社会的骨干栋梁,总算也大都在最一线的城市里各自过上较优渥的生活。优秀的学生不消提,就算我这样最最劣等的学生,不谦虚地说也曾忝列人模狗样的“社会精英”一群——这就不能不说是南开这座学校的成功了。在我看来,一所大学的质量,当由它的下限决定。优等的学生,毕业后的成功是应有之义,他也不特须要感激学校什么。他获得的一切,大多本就是来自他自己的力量。恰恰那些较为劣等又努力不够的学生,也能有不错的机遇,也能不被社会抛弃,这才是体现学校的光环的地方。就譬如一辆大车。在前头拉着车跑的先行者们,或许还可以有些怨言——没了这辆车,他们大概还能跑得更快一点。最极端的,譬如过去政治的周恩来、现在商业的张一鸣,恰好落在哪个学校,都要算是这个学校的运气;这些人的成功,很难说其中了包含多少学校的因素:他们是“南开以我为荣”的那一群。而我们这些颔皮癞脸揣手坐在车上等着别人拉的,则无疑是沾了大车的光,没了这辆车就得连滚带爬,最后落到哪里都未可知——我们就是“我以南开为荣”的一批了。正是因为这样的过往,我想,我就应该算是最最感激南开的那一群毕业生,论对南开的感情,大概也没有多少人会比我更深了罢。
一些不合时宜的失望
这是周恩来的名言,也是南开今日的牌匾。后来社会上也有不少传说,传闻最盛的是指还有后半句“但南开不爱我”——不客气地讲,凡相信这说法的,文化水平一定不高。以周的出身和才气,便算是这个意思也不能用如此“通俗”的说法,“我是爱你的,但你不爱我”,当小学生写情书吗?“我是爱南开的”一句出自周恩来写给同学的信集,亦有详细的考证,确有后半句不假,且比什么爱不爱我可重得多了:是说“可是我看现在的南开趋向,是非要自绝于社会不可了”。——周是不满南开接受汉奸曹汝霖捐赠一事,后来也引发了张伯苓校长著名的议论:“美丽的鲜花,不妨是由大粪水浇灌出来的。”意指私立大学经济拮据办校不易。张伯苓校长以一己之力创校,筚路蓝缕竟将南开带上了民国学坛的顶尖地位,也是中国私立大学的唯一翘楚,这其中的辛苦我们先不说它。只是今日的南开,实在也有要自绝的苗头,引周总理在信里的前半句:“南开的事体……现在我从各方面看,我说一句,实在是危险的很。”QS的排名将南开列在15位次,已经算相当友善的版本南开的排名越来越差,声望越来越低,这是凡不愿欺骗自己的校友都不能不面对的事实。从八十年代“北清复南”一说(注),南开尚可作为全国高校之代表,一路下坠直到近年各类排名连前20位都不一定能够确保,这不能令人不痛心。(注:亦有校史研究人士指出“北清复南”不是褒义,是动乱期间闹得最凶的四所学校合称——不过无论真假,民间总还是将四校并美,对我南开毕竟不是坏事)如果说排名毕竟还是民间自发,不算中国官方的权威;2017年教育部的第四次学科评估结果,简直是对南开的极大羞辱。学科评估定各学科的全国前2-3名为A+,4-7名为A,A+与A合称为“顶尖学科”。南开的A+竟然一个没有被剃了光头——意即在本次评估中,南开以前引以为豪的所谓四大学科(经济/历史/数学/化学),没有任何一个学科能够进入全国的top3之列。这样的结果,在毕业时间稍久远一点的校友看来都令人震惊。比惨败更令人难以接受的,学校当时似乎还准备了一套话术,我认识不少在校的小朋友其时纷纷转发,表示这一结果是学校层面“无意参加评选”,所以“没有好好准备”,“不具代表性”,甚至责备大家“何必大惊小怪”,作出一幅友邦惊诧的模样来——一名战士竟可以说仗打输了是由于我不愿意打吗?一部属高校,教育部的学科评比你不愿参加,南开到底在忙什么千年大计?建设雄安新区吗?离开天津!向南开!
南开衰落的原因很多,如文理综合大学规模较小排名不利;工科偏弱不利于吸引经费;未能抓住天南大合并契机……但我看首要的原因,还是在天津这座城市的缘故。天津市不喜爱南开不支持南开,这早不是什么秘密,看给南开安排的这破校区就可见一斑。论对部属高校的忽视程度,全国没有哪个城市能望天津项背——不过相对主观不支持,作为天津土人我还想另谈些客观的因素。
天津这个城市的传统,是码头工人的文化,是干三天钱赚够了后四天就吃喝玩乐的文化,是“借钱买海货,不算不会过”的文化——如果论生活,全世界比天津舒服的地方并没有很多。我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就算去了再多地方,天津还是我最喜爱的城市之一,回到天津仍令我感到愉悦和安心。
然而,大学和城市的文化却有不同:一个城市的目标可以是多元的,它并不是就非得向前、非要发展的。中国那么大,拼命的城市已经够多了,保留些像天津这样的闲适样板,我想并不是坏的事情。但,城市可以闲适,可以适于生活;大学却决不可以。大学的目的,就是要前进,就是要向上,就是一个国家最不可懒惰的一群人。一所学校的学生都追求闲适,这个学校就非堕落不可;一个国家的大学都希望“享受生活”,这个国家离灭亡也就不会太远。一所大学的气质,不可能不带上它所在地方的烙印,更何况我们天津的气质还特具感染力呢?就这些年不少朋友和南开校方的接触,南开的“天津化”已经算够重的了。我想这倒并不是天津的错——既能闲适又要上进,世上没有这么天才的人类,地球上也没有这样的完美城市。天津的地域文化,本质上就不是关于发展的。不独南开,落在天津的高校,简直就没一个能得好的——天津大学是天津市另一个985,也是正经的中国第一所大学(北洋大学堂。北大那纯粹是耍流氓),早年间至少也是全国前五的工科强校;到现在堕落的速度却比南开还快,几乎要稳稳地落在top20以外。外人总爱拿天南二校作比,其实在天津人根本无此一问,天南大本来就都是天津高校翘楚,都是天津的骄傲不分彼此,现在两校一同加速下坠,怎么能令人不痛心疾首?
天南二校,一文理一工科,其实互补性极强。早先也有合并传闻,甚至据说当年'C9'的一位就是给天南并校后留着的,但据说由于合并后官僚无法安排,以及天津市政府从中作梗的缘故,并校终究没有成功,两校也一同走到了今日的末路局面,令人扼腕。如果说天津目光短视不重视部属高校,天津市属的高校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我了解的,58年院系调整,南开的金融会计审计等专业分拆出来,建立了天津财经学院;天津财院建院之初,金融会计等专业全是全国一流的水平,今天的影响力却仅能限于天津一隅。天津美院昔日作为全国八大美院之一,现在的专业排名几乎已敬陪末座——当然,我们天津也不是完全搞不好教育,天津的北方曲校,至今可就还是全国相声人才的黄埔军校呢。天津是我的家乡,我也爱他;但我们得承认,天津真不是个适合做学问,适合发展高校的地方。天津的优点,就没有一个是适合南开进步的;天津的缺点,却是样样都要阻碍南开发展的。南开如果想止住颓势实现复兴,就非离了天津不可。当然,如曹禺先生曾说“知天津者必知南开”,天津也是南开的烙印,八里台的校区,总也不能完全荒废掉。我不是说南开就要彻底抛了天津,不妨就在异地开校区,将主要的专业迁过去——毕竟985总还是个各地争抢的稀缺的资源,南开的牌子当前也还能值几两银子。南开之前错过在深圳的分校区机遇,尤其令人扼腕,据称深圳连土地计划都已经给南开留好,亦由于天津的牵制和南开校方的犹豫,最终未能成行,连已经开了的金融工程学院都无疾而终。同时期建成的哈工大深圳校区目前已经是深圳第一名校,在很多省份分数甚至远超东北本部,可为佳例。南开深圳金融工程学院是全国第一所专业金工学院,却于7年后无果而终但是,留给南开的时间和地方都已经不多了。我不是专业做教育的,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才是南开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但有一点我想是明确的:不管搬去哪里,也总胜过在天津——中国再不会有哪个城市对自己的985,对自己的部属高校这么不重视,甚而打压的了。
最后的祝愿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南开兴亡,匹生有责。但在我看来,每个人的责任大概也不同。各行各业翘楚的那些,他们的责任反而小一点。毕竟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已是在回报学校。如提到周恩来,你就不能不说南开,尽管看来周对南开的感情也难讲,但母校就如母亲一样,这由不得他选择;他个人的青史留名,就是在为南开争光——如果这些人竟还愿意多捐一点钱,那就更美。
我们这些普通人却不能如此。我们当初的工作就是沾了学校的光,后来的发展也得了些学校的好处,回报学校就是题中应有之义。至于回报的方式,除了捐点小钱买买纪念品转转朋友圈,大概就还是做好自己,以为母校的日常宣传了。譬如做算术题,全国211以上高校大概有150所,南开总还能排个前20名——这就是top15%。吾辈同侪在本质的工作中能进入行业top15%,也就算对的起学校,他日回到南开就不会觉着羞愧。这是“你是什么样,南开就是什么样”的道理。至于判断的办法,我看也简单:当别人问及母校时,如果你单说南开会略感犹豫,觉得好像还不够荣光,还想再介绍下自己的硕士/博士/工作单位时,那就是了——当我不尽以南开为荣时,便是南开以我为荣之日,世上的事情,往往就这么奇妙。南开毕竟是被炸平过的学校,南开的历史,也没有几天是太平的。我想我们南开就像一只凤凰,它最不缺少的就是涅槃的经验;无论跌到何等深入的谷底,也终有能够重生的一天。南开上一次的衰落,那不算是我们的责任,但南开这一次的复兴,若能够从我们的手中开始,就将是无上的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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