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凡读过“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的人,都能想象和揣摩出那种奇妙壮观的美好境界。但不是人人都能够亲眼见到那种情景的。
我见过。真真实实,我曾经置身于那豪壮、美妙、气势磅礴、景象万千之中。为之激动,为之倾倒,为之痴迷,为之慨叹。
不,不,那不是“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确切地讲,是“树杪百道瀑”。
暴雨乍晴,我行走在宜昌县的高岚峡谷里。高的峰,峻的岭,倾斜的峭岩,兀立的断崖,松之顶,竹之杪,壁之首,坡之额,全都挂上了形形色色的瀑布。
有的瀑布,隐现于云雾里,银光曲折,闪闪烁烁,不见首尾,如电光流火。任你望酸颈脖,耐着性子,细瞧细看,想知道个究竟,弄个明白,终不知瀑从何降,水落何处。神秘奇绝,诡谲莫测,宛如身入仙界。
有的瀑布,自险峻的峰头飘然而下,冉冉不绝,犹如快速的织机,织出千丈素绢。在碧山青峦的衬托之下,蔚为壮观。那种高峻飘逸之态,难画难描。观之赏之,能不心旷神怡!
有的瀑布,忽出于半山的岩石之畔,沛然而降,跌入深涧。怒涛倾泻,似大河倏忽崩溃。发出“雷声千嶂落”的轰鸣。震天撼地,威威武武,闻之惊心动魄,启聋发瞆,神情不能不为之振奋。
有的瀑布,于断崖之上,扑面盖顶涌来,“轰轰隆隆”,飞云走雾。像一群白狮,抖动鬃毛,乱吼乱叫。欲吞天噬地,气势凶凶,势不可挡,疯狂至极。真叫人望而生畏,毛骨悚然。
还有的瀑布,从一高处的洞口喷射而出。在苍山绿林之上,纷纷扬扬,于岚气山光之中,飘飘洒洒,精彩绝妙。真像是从一把巨大的酒壶中,倾到出的琼浆玉液。看着看着,顿时觉得喉头爽快,心肠滋润,自自然然地不饮而醉了。
还有的瀑布,从这山岩伸到那山岩,在对面的石壁上撞得粉碎,喷雪迸玉。无数粉尘似的水珠,漫空飞洒。化成白雨,化成乳雾,弥弥漫漫,蒸蒸腾腾。在阳光里折射出绚丽的光彩,红黄蓝紫,缤纷夺目,百看不舍,令人爱恋,令人向往。
还有那“人”字形、“之”字形、两叠乃至多叠的瀑布。如白马跃空,如银龙斜卧,如晶帘悬挂,如长须髯髯。有的豪迈粗犷,有的雄奇劲挺,有的生动瑰丽,有的威武坦荡。那种种不同的形态,种种不同的姿势,种种不同的气概,种种不同的风度,不是我这笨拙之笔所能准确描绘出来的。
置身“树杪百重瀑”的境界之中,我喜悦,我激动,我沉湎,我神驰。我歆慕那大气磅礴的神采,我钦佩那大起大落的胆魄,我崇拜那轰轰烈烈的壮举,我景仰那威武显赫的履程。
在万瀑齐鸣,声震峡谷,摇撼群山的大合唱声中,我嗓门辣辣的,我舌尖痒痒的,我想起那“身入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古代诗人,我也想唱一支歌。但是,当我刚刚唱了一声,我的心顿时生凉,渐渐地变得阴郁,渐渐地产生悲哀了──我的声音如此软弱,如此纤细,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楚啊。
在这众多的瀑前,我自愧,我自卑,一种苍凉凄楚的情绪,促使我颓然而返,怏怏地离开峡谷回到住所。夜里,我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得见百瀑临头,像是一下子要将我吞掉,将我淹没。几番噩梦,几度惊醒,迷迷糊糊,一夜折腾,到次日清晨,仍然心有余悸。不过,我是个对山水特别痴情的汉子,由于昨日一时冲动,自愧自卑,以致没有尽兴赏够那异乎寻常的奇妙景象。于是,决定再去峡谷,旧地重游。
顾不上欣赏一路雨后的景色,兴冲冲地奔到峡谷。谁知一夜之间,情况剧变。昨天那些妙不可言的瀑布,都已面貌全非。大的变小,强的变弱,宽的变窄,明的变暗了。有的已不再是瀑布,像是瀑线。有的则变得点点滴滴,如惨然溅落的泪水。更有的连泪水也没有了,只剩从上至下一条长长的泪痕──光洁裸露的石槽石沟,以及一些倒伏披靡的藤萝草叶。尽管草叶上仍然凝着水珠,不时洒落,发出细碎的“丁冬”之声,尽管还有几处“淙淙潺潺”的流水,在峡谷中或明快或幽咽地絮絮不休,以图打破这难耐的冷清和寂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使人使联想到那迷人壮观的风采。无法使人觉得这就是昨天那一片喧闹沸腾的峡谷。此情此景,真像常人所说的:“易涨易跌山溪水”。
此刻,倒轮到我为这峡谷感到苍凉和悲哀了。四顾空谷,群峰无语,危崖静立,只有氤氲的烟霞和云雾,漫不经心,游游荡荡缭缭绕绕。一会儿将峡谷搅得蒙蒙胧胧,一会儿将峰峦装扮得扑朔迷离,仿佛是在故意将其捉弄。使峡谷显得更加颓唐阑珊,一种莫名的怆惶和惆怅向心头袭来,顿时兴致索然,不得不沮丧而归。
好在空山新雨后,一路空气清新,阳光明洁,又不时从翠生生的林中传来数声鸟语,“唧唧啾啾”,清脆悦耳。真像是进入了“绿荫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的诗境之中。使我失望的心绪,从阴沉暗淡之中,又渐渐地变得明丽怡悦起来。
就在我紧紧捕捉一种奇特的鸟声而循迹追踪时,蓦地从半山绿滴滴的竹林中冒出一个红衣女子。她肩挑两桶清水,软竹扁担,颤颤悠悠,忽忽闪闪,鸟儿展翅一般。
我感到奇怪:雨后处处是水,为何还要上山去担?禁不住脱口问她。红衣女答,担的不是普通的水,是最洁净的“吃水”。我又问“吃水”在哪?她笑着用手指了指竹林上方。我这才看清,林间有一条石铺的小径,便好奇地钻了进去。谁知这路颇长且陡,几经拐弯抹角,才转到一个巨岩的凹处,发现一个不大的水坑。
坑边镶有未经仔细雕凿的青石,砌成不规则多边形的坑口。望望里边,果然一汪好水。面平如镜,纤尘不染,一眼就能数清水底的石子。石子中还有一个银光闪烁的东西。这“吃水”坑有巨石盖顶,位置颇高,又无来龙去脉,水从何来?再三审视,才发现沿着岩石有一条条纵横的裂缝,有极细极细的清水在缓缓流动,蛛丝一般,源源不绝。水无声无息地注入坑中,滴水不响,微波不兴。与昨日雨后的瀑布相比,它显得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卑微;卑微得连一点纤弱的音响也不敢发出。
我不禁想道:在这隐秘的岩下,在这阴影笼罩的地方,如此寂寞沉默地生存,它是否感到苍凉和悲哀呢?早晨的阳光,反映在冷峻的岩壁上,这凹进去的一隅,渐明渐亮。斑斑苍苔条条石纹之中,那些细流居然也银光闪烁,无比的晶莹,无比的透彻。似乎心胸十分坦荡,神情泰然,从从容容地径自流着。并无半点的自惭、自卑、自弃,也不自艾自怨,它们是以注入这小小的石坑为足为乐么?
又一位担水的老人来了。我心中霍然一动,像是领悟了什么:这蛛丝般的细流,并非白白地在这儿虚度岁月。它们是在扎扎实实地生存扎扎实实地运动,扎扎实实地贡献啊!也许,它们这样不息不止,无增无减地流动了千百年,哺育着这山村的一代又一代人家。比起那靠一场暴雨,盛极一时,威风一时的雨后瀑布,又如之何呢?那以雷霆万钧之势,以百态千姿,轰轰然赫赫然的一番壮举,很快就短命了。也不知白费了多少精力,耗去了多少雨水。不,岂止如此,从被冲垮的小桥和被毁的农田,可以看出其造成的祸患与灾难了。
我在清泉边思索着,想象着。感到昨天在瀑前的自惭和自卑是多么可笑。陡然觉得,眼前的丝丝细流,虽是渺小,却不无伟大;它们的道路可谓短矣,但生命的意义又何其深远;它们的履历的确无声无息,但并非不为人世注重──这才是活的流水,这才是生命之泉啊!我仿佛听到看到,它们在一路行进,一路欢笑,一路舞蹈,一路歌唱。它们感动着我,启迪着我,激励这我,鞭策着我。我究竟该歆慕什么?敬佩什么?崇拜什么?景仰什么?
啊!活的流水!啊!生命之泉!
1987.2.《芳草》、选入《中国散文集萃<寂寞湖>》
以上图片选自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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