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52回,眼看天气寒冷,王熙凤向贾母王夫人提出,住在大观园里的姑娘们每日来回吃饭太辛苦,尤其是体弱的黛玉、娇贵的宝玉更是禁受不起,,建议在大观园另开一个小厨房,让她们在园子里吃。贾母听了大喜,当即在众人面前夸奖凤姐:
“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
在座的薛姨妈、李婶、还有尤氏,当然都凑趣地说,别人家当嫂子的都是出于礼节面子情儿,只有凤姐,那是真心疼小姑子小叔子,对老太太也是真孝顺。
可这么一夸,贾母反而有点忧虑了,她“叹息”着说:“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这样不吉利的话一出,让众人一时错愕,不知如何应对。还是“聪明伶俐”的凤姐自己把话接过来说,老祖宗比我伶俐聪明十倍,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
贾母经多见广,自有一双洞悉世事的慧眼。她虽然喜欢凤姐,对她呵护有加,却还是看出了她的问题,却也深知无法改变,只能点到为止。
她一语成谶,王熙凤果然栽在了过于聪明伶俐上。
红楼开篇不久,贾宝玉梦游太虚观,看到金陵十二钗的判词,那是对她们人生命运的预告。王熙凤的判词“聪明累”,开头第一句话便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一句话,就是对王熙凤性格命运的概括。
聪明伶俐的人情商智商都高,自带人缘气场,走到哪里都讨人喜欢。王熙凤一入贾府,立刻就赢得了上上下下的称赞,“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将老公贾琏瞬间比了下去。聪明能干的凤姐很快就掌控了荣国府的管家大权,后来又成功协理宁国府,更增添了她的威望。
此后,她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路杀伐决断,简直就是战无不胜。
贾瑞不自量力,她略施小计就收拾了他,使之悲惨死去,自己却毫发无损;为了三千两银子,她私自答应尼姑静虚的请求,以贾府的名义干涉别人家的婚事,害得一对青年男女殉情而死;贾琏偷娶尤二姐,她运筹帷幄,不动声色,通过“借刀杀人”,消灭情敌于无形……
一个接一个的成功,带给凤姐空前的自信,同时也给了她极大的错觉,以为凭着自己的聪明伶俐什么都能搞定,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她甚至声称:“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既无视规则法律,也对世俗道德失去了应有的敬畏。
在尤二姐事件中,为了师出有名,她先是唆使尤二姐的未婚夫张华告状,后来又担心张华出卖自己,竟然要旺儿杀人灭口。人命关天,凤姐竟如此狠毒,真是太过分了,也太嚣张了。
聪明伶俐的人,对自己太过自信,懒得在意别人的态度与看法。凤姐不仅在贾府上下树敌众多,更将朋友推向了敌人的阵营。
因为贾赦求娶鸳鸯未成,她已经在贾府内部得罪了婆婆邢夫人;因为宝玉的婚姻问题,王夫人也开始与她有了隔阂。尤氏原本跟她关系很好,算得上是闺蜜。然而一旦得知贾琏偷娶尤二姐,她就气势汹汹打上门去。当着宁国府众多下人的面,肆意折辱尤氏,逼得她和贾蓉向自己认错赔罪。
其实她明知道尤氏做不了贾珍的主,更管不了贾琏贾蓉,却把一腔怒火都撒在了她身上,着实有点求软怕硬。而实际上,除了撒气之外,得不到丝毫好处。可这么一闹,却把尤氏彻底得罪了。此后不久,贾母八十大寿期间,因为两个婆子冒犯尤氏,引发了“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邢夫人、王夫人和尤氏不约而同站在一起,当众给凤姐没脸,让她的脸“憋的紫涨”,遭受到职场上从来没有过的重大打击。
聪明伶俐的人,他们总想走捷径占便宜,总不想付出太多的辛苦和努力。
王熙凤知道贾母是那个最有权力的人,所以一心一意讨好贾母。凡是贾母喜欢的事情,都不遗余力地去做;凡是贾母在意的人,都竭尽所能关照。她固然得到了贾母的疼爱,却也招来了别人的嫉恨。连黛玉都知道,“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的,背地里言三语四的。”她用力过猛,忽视了平衡,表面上看着是占尽了便宜,却在不知不觉中却埋下了隐患。
王熙凤掌管着荣国府的财务大权,也不断地利用职权往自己腰包里捞钱。她偷偷拿公款放利钱,不止一次地延迟工资的发放时间;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仆人们的贿赂,当然也会给他们各种好处。比如贾芸想要找个事儿干,求贾琏不行,最后还是给凤姐送礼才办到。
天生的聪明伶俐固然幸运,让人占尽便宜,一路顺风。可这是一柄双刃剑,因为太过得意顺利,让人高估自己的能力,缺乏自省,盲目自信,因而也充满了风险和灾难。贾母目光如炬,对凤姐的长袖善舞、事事逞强已经隐隐感到不妥。然而凤姐自己却不自觉,她依旧兴高采烈地享受着别人的奉承与害怕,自以为是地任性妄为,无视背后的暗流涌动,在一个个小成功中得意忘形,丧失了大智慧,最终“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栽倒在聪明伶俐上,让人无限叹息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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