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我恐怕要一个人过了。
前几日,孩子报名参加外地的夏令营,妻也想借年休假陪同前往,好,去吧。
家里只剩下我,一下变得清静许多,倒有足够的时间可供消遣。
熟人说,教师难得暑假,何不出去放松游玩?
我却不愿,一嫌热,二怕路上折腾,三还想趁着暑假时间充裕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白天炎热,除了吃饭、休息,读读写写而外,一般傍晚才出去,我不愿挤进嘈杂的商场吹免费空调,也不爱去喧哗热闹的地方偷闲。
要么,薄暮时遛到就近的莲花池凭栏观鱼,与友人品茗闲谈;
要么,碰巧在广场遇到三五业余艺人拉着二胡,或坐或立,唱一段秦腔或汉调桄桄;
要么,黄昏后沿汉江两岸长堤信步,眺望晚霞里掠水飞翔的白鹭。
轻轻走过那些在拂堤柳丝下专注的垂钓者,驻足端详鱼儿咬钩后,他们挑起鱼杆的那股高兴劲儿。
留在江边,天黑后可以欣赏溢光流彩的卧波长桥,惟妙惟肖的火树银花灯;还有观者如蚁,气势恢宏的音乐喷泉。
靠近亲水平台,桨声欸乃里,可以看到在水面穿梭的游艇画舫,以及舱内影影绰绰的红男绿女,他们把愉悦的说笑声撒泼到波光粼粼的江面。
此外,抛开这些去处,选择一个安静优雅的书屋,浏览自己喜爱的书刊,然后挑一本心仪的书,走过霓虹璀璨的街道,走过无眠多情的娱乐场所,伴着温馨的路灯回家再慢慢品读,亦算快哉!
都市的夜生活与景色是迷人的,但天天如此亦觉寡味。
我不喜打牌上网,也厌烦电视里的肥皂剧,独处之余,便难免枯燥寂寥。
静夜翻书,偶抬头见一弯月儿挂在院内桂枝上,念及妻儿均在外地,便信口吟到:“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反正是一个人,于是,在七夕这一天,决定去郊区乡下的亲戚那小住。
堂兄家新修了房子,院墙边种着几畦蔬菜,这个季节里常吃的豇豆、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皆有。
房前屋后的核桃树、李子树、枇杷、石榴相互掩映,葡萄藤上缀着一串一串的果实,探头探脑拥挤在一起。
大门正对面的路侧是一条清幽的水渠,渠旁有粮食晒场和石磨盘,那曾是我儿时与小伙伴们玩水和嬉戏的乐园。
记得小时候在晒场看露天电影,天未黑,早早端着凳子排队。
如去晚了,还得转到银幕后方去观看呢。
那时,不太懂什么“七夕”,只知牛郎和织女这晚在天上相会,互诉衷肠。
虽然,我们小屁孩也模仿故事里的人物,玩男女搭档过家家什么的;也懵懂咏唱“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的诗句。
不过,实际那好像是大人们感兴趣的事情。
早晨登了郁郁葱葱的虎头崖,然后在半个镜子似的月儿湾水库游过泳,回到村里,与堂兄一家吃罢晚饭,在院里葡萄架下摇着蒲扇纳凉,品着自种的西瓜说着陈年旧事,夜幕便悄悄降临了。
此时,树上知了的聒噪刚刚停息,院墙里外的蛐蛐就急着开始奏乐,夜莺也匆匆地登台演唱了。
我放下茶杯走出门外,仰望苍穹,月亮如披了一袭婉约的薄纱,娇羞而朦胧。
海洋般深邃的天幕缀满了星星,或明或暗,或大或小,宛若无数镶嵌在天幕上的奇珍异宝,缤纷闪烁,神秘莫测。
它们是北斗、射手、猎户、巨蟹、天鹅座……那两颗闪亮耀眼,深情款款对望的星星就是牛郎和织女吧。
还有那么多数不清不知名的星星、星云、星系,远远近近、高高底底的在为牛郎和织女衬托、喝彩、捧场。
它们——是宇宙美丽的传说故事,那些不计其数的神秘图案与文字,只有在黑夜才能一睹真容,才能让我们的思绪插上翅膀,飞向无极。
这些天上的朋友,微笑着在宁静的夜空等候我们,给大地万物生命,给其它隐藏在夜空深处的神灵搭建背景。
它们热情洋溢的邀请我们去观看七夕之夜的盛大演出。
浩瀚的夜空,偶有流星箭矢般划过天幕,有的拖着金色的火焰,似乎要将那些擦身而过却不为所动的星座点燃。
循着田间窄弯的小路,来到一片荷塘前,水面上氤氲着莲花和泥土的气息。俯身,荷叶上还停留着午后骤降的雨珠,在轻风中微微滚动,反射着钻石般的点点星光。
与荷塘相邻的是绵延的稻田,侧耳可谛听到水稻灌浆的细声低语,俯身下去,鼻翼噏动间能嗅到一丝淡淡的清香。
一群萤火虫摇曳着尾部的绿灯笼,很有秩序地首尾衔接,幽灵般忽闪着,自眼前弯弯曲曲地飞过。
脚步跟进,几只青蛙“扑通、扑通”忙乱地从田坎跳入水田。
受到惊吓的蛙鸣更起劲了,一片一片,一阵一阵,似潮水汹涌,似战鼓擂动,此起彼伏,高低错落,仿佛要淹没一切的异响。
但蛙声间歇处,其它虫儿也竭力争鸣,不愿错过这夏夜的美好时光。
头顶星辉,聆听着周围美妙的天籁,折身回到村口。
坐在那盘早已废弃的光溜溜的石磨上,再次虔敬地仰望那广漠而静谧的夜空,久久不动,与闪闪烁烁的,富有灵感的星星对话交流。
在这些天界朋友的眼里,是没有尊卑、长幼、贫富、强弱、得失之别的,只要你够真诚、明朗、坦白、谦卑、善良,没有鬼崇、阴暗的心思,那么,抬起高贵的头颅、张开明澈的眼晴,伸出干净的手掌,虔敬地面对仰望皓月朗星,你就会分得一壶月光,一勺星辉。
冥冥中的神灵是公正无私的,他们洞悉一切,将智彗传给心有灵犀者。
李白在静夜思里信手拾到了,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踟躇感到了,苏轼在把酒问天中畅饮品到了,秦观在鹊桥聚散间遥思悟到了……他们的真情痴念化成了千古传诵的绝唱。
然后,我们便沉醉在他们流芳不朽的诗词里,涵咏不已;然后,我们就习惯在妩媚的夜色里仰望、徘徊、松驰并想象: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举头天上,那两颗明亮的星星——牛郎和织女,仿佛正穿云破雾,义无反顾地朝他们的约会方向前进、靠扰。
凝望瑰丽神秘,摄人心魂的无垠星空,不由眼眶潮热,心驰神往。
那无数美丽的星星是结在宇宙之树上的累累果实嘛?
它们形状各异,气味各殊,色彩斑斓,和着月光之酒,清风之舞摆开筵席。
天地齐观、万物倾听,观赏着他们的欢宴畅谈。
也许每一颗星星与它们的兄弟姐妹或朋友敌手都有一个悠久的传说,一个动人的故事哩……
一只狗忽地从路边蹿过,打断了我的遐思,那狗跑进了前方一间明晃晃亮灯的小茶馆,茶馆里的人影还在喝茶、打牌、聊天。
同时,瞥见一只猫头鹰如出膛的炮弹从茶馆侧后高大的皂角树上射出,准确地逮住了一只仓皇出逃的老鼠,然后如武功卓绝的游侠一般抓着战利品飞回树上。
当然,我也瞅到一对青年男女情意绵绵手牵手,悄悄走到了晒谷场堆得小山似的秸秆后面。
如此美丽的夜晚,他们才不会辜负这迷人的时光呢。
看着夜色掩盖下发生的一幕幕鲜活交替的蒙太奇似的画面,让人不由心旌摇荡,浮想联翩……
起立,伸开双臂,身形便投影在那光滑如镜的石磨盘上,一种久违的冲动如电流袭来。
我恍若觉得腋下生翼,足底生风,离开地面就要去赴那奇丽星空的盛宴。
天界的琼浆玉液使我沉醉,尘世的人间烟火更使我迷恋。
我纵情驰聘于天地之间,与万物生灵在今宵相会,共享天上间这慷慨的恩赐。
无边的夜色笼罩、包围着一切,这里没人与你争夺方寸之地,没谁打搅你的肆意观赏与好梦,不管是朴素静谧的乡村,还是繁华喧嚣的都市。
宇宙之夜对一切的所有都是公平的、温柔的。
它大度地包容思念、欲望、躁动、疲惫、困乏,原谅你白天的失落,报答你白天的付出,并慰藉你夜晚的冲动。
在安宁的夜里,你可以是闲适、自然、暴露、率性、生动的,不需要修饰伪装,不必要刻意矫情。
你只管跟风情万种,温柔迷人的夜色拥抱陶醉。
让你的梦想与行动一如孩童赤裸裸的奔跑,宛若从四面八方涌汇而成的浩浩荡荡的河流,走过山山水水、乡村城镇,走过春夏秋冬,喜怒哀乐,自由地在梦幻的诗意星空下静静流淌,流淌……
夜渐深,一弯上弦月如美人撩开羞涩的面纱,脉脉凝视人间。晚风轻拂,凉意渐生。
看天上,牛郎和织女缓缓相向而行,似乎靠得更近,将要握手相拥了。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有情相聚,奈何短暂。天堂虽美,但又得洒泪而别啊。
正沉吟着,手机响了,妻在那头欣悦地说旅程已结束,快到家了,并说和孩子要尽力赶回与我共度咱们的“七夕”哩。
一股激流涌上心田,温暖全身。阖眼,脑海屏幕立现一帧帧过往的温馨画面。
与爱人的邂逅、磨合、携手走过的风风雨雨……
与孩子的陪伴、守候、满怀期待的一路成长……
还有,与朋友、知己的惺惺相惜,心心相印……
星月阑珊夜沉醉,天上人间不了情。我在“七夕”里徜徉、遐思,纵享挥霍这美妙的时光,竟差点乐而忘返呢。
跟堂兄道别。
发动引擎,我和车子一同扑进“七夕”的迷人夜色里,朝家的方向驰去。
良宵苦短,唯愿长此相伴。
作者:王利群,笔名文若白,一介教师,文学硕士,有散文、诗歌、小说等多篇见于报刊及网络媒体。崇尚平实而优雅的文艺与生话。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