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被说出来了,叶启田的《爱拼才会赢》在1988年刚一发片,就唱遍了大街小巷。这一年,24岁的林强终于在台北的木船民歌西餐厅参加歌唱决赛,他唱了一首自己做的台语歌《茫.惘.梦》,没得奖;两年后他发行唱片《向前走》,也红遍大街小巷。
这两首歌,构成了解严后台湾的社会心理的写照。
叶启田是一个嘉义乡下长大的孩子。家中有九个兄弟姐妹,他排行老三。父亲看他瘦小,不能耕田也无意放牛,却很能唱歌,就答应他去台北奋斗。但家中穷困,只给了他25元。他到台北住在一间合租的通铺木板上,白天去果菜市场打零工,寻找唱歌的机会。但没多久钱就快用光了。他打道回府。几个月后,在家乡实在无事可为,他再度北上,碰上卖白花油的小贩,就结伴去市场卖唱。
那时市场不发达,夜市、菜市场总是有打拳头、唱歌的小贩,藉此招来人群,卖些膏药、锅碗之类的。叶启田因此在各地流浪走唱。趁着空档,他也常常去西门町、大稻埕一带的歌厅找演出的机会。15岁那一年,他拿着歌本在练唱时,突然发现歌本后面有写着歌星的名字。他依着地址找到郭大城。他带着乡下人的纯朴和崇拜的心情,向郭大城说:我想要来拜师学艺,请老师栽培,希望有一天可以成为歌星。
郭大城看他长得纯真可爱,有几分人缘,于是让他先唱两首歌来厅。唱完后,也不藏私的一字一句的指点他歌唱的技巧。自此他常常去请教。后来他回了嘉义,有一天,郭大城打电话要他北上,拿给他自写的两首歌谱《内山小姑娘》和《墓仔埔也敢去》说:带回去好好练唱。他带回嘉义唱了不下一千遍,不久郭大城要他北上进录音间,和其它人一起出唱片。这两首歌让他初尝歌星滋味。随后他再出“内山”系列,如《内山姑娘要出嫁》更让他红透全台,进而拍成电影。
1970年代,因着加工出口和中小企业而开始富裕起来的台湾社会,开始流行歌厅秀场,他从台北唱到台中、高雄,发现大有市场,于是决定自己也开一个秀场。却不料歌厅秀场是一个是非地。各地黑道都会来围事勒索保护费。他不胜其扰,也不甘心好不容易赚来的钱不断被勒索,就决定从嘉义找一帮兄弟来围事。有一天,一组黑道来勒索时,就在歌厅里大打出手。有一个小弟用土制手枪将对手打死了。他也因教唆杀人被通缉。逃了几年,演出没了,生活也困难。最后出来投案,关了三年半之后,再复出已是1985年,38岁了。他先在秀场复出,再录制了一张名为《忍》的专辑,告诉自己要多忍耐。专辑仍得到听众的喜爱。他再录《干一杯》《男儿的本领》都卖了二、三十万张。
1988年,他出《爱拼才会赢》,在蒋经国过世,社会运动风起云涌的时代氛围里,它迅速成为民间人人朗朗上口的国民之歌。而当时台湾正流行卡拉OK,几乎每一家的点唱率都是第一名。
《爱拼才会赢》不仅在台湾走红,还被改编成粤语、潮州语、客家语、上海话等各种版本。后来还有泰语、马来语版,甚至美国、英国等地,只要华人所在,几乎无人不会唱。大陆在1990年代,经济发展的大潮中,民间充满奋斗进取的打拼精神,这首歌也非常受到欢迎。
歌词:“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好运歹运,总嘛要照起工来行。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它彷佛成了奋斗进取、打拼努力一定会成功的励志之歌。
这也正是1988年解严后台湾的写照。所有的禁忌都解除了,每个周末,台北都有示威游行,有时声势浩大,有时只有几十个人,人人都拼着要发声。经济上的许多国营特许事业也已解除限制,民间得以经营,如北中南的长途游览车行。人们在自由发声,互相竞争的环境下,充满乐观打拼的进取精神。
也正是这样的时代氛围里,林强从台中来到台北,用最便宜的价格,在林森北路一处小公寓里和人合租上下铺,白天在小店打工,找唱歌、出唱片的机会。同时也写歌。但一直没有什么发展。直到1988年,在木船民歌西餐厅,虽然没被选上,但他是比赛者之中,唯一唱台语歌的人。因此被倪重华看上了,他把林强带在身边,先是当助理,慢慢熟悉唱片这个行业,找好自己的定位,再慢慢准备唱片的录音。倪重华找来陈升和李宗盛协助,终于完成台语摇滚专辑的梦。和罗大佑那年代的人不同,他不再唱《台北不是我的家》,反而认为台北是奋斗的所在。
林强《向前走》MV截图
台北车站到啦,欲下车的旅客请赶紧下车
头前是现在的台北车头,我的理想和希望拢在这
一栋一栋的高楼大厦,不知有住多少像我这款的憨子
卡早听人唱台北不是我的家,但是我一点拢无感觉
OH!啥咪拢不惊(什么都不怕)! OH!向前走
林强《向前走》
林强的歌与过去台语歌的不同在于:它是第一张台语摇滚,过去不曾有过。它公开的表明和罗大佑所唱的《台北不是我的家》不同,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就是要来城市奋斗。这一首歌代表了1990年代,许多人对未来充满希望,期待改变,也期待到大城市奋斗的心情,更反映了那百无禁忌、随时都有人从中南部来台北打拼,“什么都不怕”的精神面貌。
叶启田,一个农村乡下的孩子,刚到台北时,就住在边缘地方,那些专为异乡流浪到台北的者所建的小工寮里,用最便宜的房租,开始他奋斗的人生。林强,家境还算不错,但也在台北市林森北路分租便宜的房子,一边打工,一边开始他在城市的奋斗。如果他们没有来台北奋斗,他们的人生必将是另一种面貌。但台湾就没有这么振奋人心、表现时代心声的歌了。
每一座城市,就像一个人,总是需要有呼吸的空间,不断吸入新鲜的空气,保持和外在世界的自由流动,生命才能健康。叶启田和林强,像无数农村来的孩子一样,从底层开始奋斗,为台北这古老的城市,注入新的生命力,创造新的传奇,新的故事。
台北的传奇,就是靠着这些来城市奋斗的人,所创造出来的。
为一座城市保留着让新生命注入的空间,让困苦的、边缘的、底层的生命,还有奋斗的机会,这不仅是保留一个社会阶级流动非常重要的机制,也是让城市保持生命力的关键。一首经典歌曲的诞生,一个城市的传奇,一个时代的文化经典,就是在这边缘的地带,创造出来了。
李宗盛、林强《台北孤儿》MV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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