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苏墨白
1.
抬头看了看四周,天越来越黑,雪越来越大,好冷,我紧紧地把自己包裹在大衣里,盲目的在街头乱转。我选了“天使孤儿院”,可是到这里之后,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陌生女孩的身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唯一的线索是口袋里的一张“天使孤儿院”的名片。
没别的选择,我按名片上所说的地址来到这里,却没有找到这家孤儿院。我问遍了街上的所有人,他们也不清楚。
突然黑夜里传来霹雳哗啦的声音,破路灯突然闪起了光,墙头上站着一只黑猫,看着那只猫和漆黑的前路,我突然不想再继续走下去,才转头,一双手就抓住了我的裤腿,那双手抓的很低,就像是从地下伸出的手一样!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呼吸,就在我将要被这诡异的气氛吓晕的那一刻,闪了几下的破路灯突然亮了。
昏黄的路光下,我低头看我腿上的手,抓着我的当然不是鬼,是一个很瘦的小女孩,她提着一个木篮,正抬头看我:“姐姐,买点饼干吧,这是我们手工做的饼干,有草莓的、牛奶的、巧克力的。”
“我不买。”我被吓得半死,一点好心情都没有。
“姐姐,求求你了。真的很好吃。”
“放手。”我想把小女孩甩开,没想到她跌在了地上,饼干散了一地,似乎被人拒绝惯了,她没哭,从雪地里站起道:“姐姐不买饼干,我就不能回孤儿院,今天是圣诞节,我想回去过节。”
孤儿院?我对这三个字格外敏感,拉住小女孩道:“你住的孤儿院叫什么?”
女孩的眼睛很大,瞳孔很黑,只微微露出一点点眼白,像《咒怨》中藏在女主角床下那个蓝色的小孩子。
“天使孤儿院。”
就在我已经要放弃寻找想要回去的时候,天使孤儿院竟然出现了。
“姐姐,你拉痛我了。”
回过神,看着女孩苍白的脸,我道:“抱歉,是姐姐错了,姐姐把你的饼干全买下来,但姐姐买了饼干也没地方过圣诞节,你能不能带我和你一起回孤儿院,让我和你们一起过节?”
“不。”女孩一下就回绝了我。
“为什么?”
回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她才道:“院长不许我们带陌生人回去。”
“我不是陌生人,我买了你的饼干,我是个好姐姐。”我不顾女孩的拒绝,拉住她一起走。孤儿的内心都很脆弱,她们向往温暖关怀,向往别人的亲近,可是我拉住的那双手却冷得彻骨。
2.
站在似乎有上百年历史的房子前,女孩道:“这就是天使孤儿院。”
在我的记忆里,即便是经营不善的孤儿院,外表也该是光鲜亮丽的,只有这样大众才肯再为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捐款。
可这家孤儿院破旧不堪,霓虹灯只剩那个那个“院”字还亮着,“姐姐,我们进去吧,他们都开始唱圣诞祝歌了。”女孩拉开破旧的铁闸门,我跟着她走进漆黑的前厅。把锈迹斑斑的铁闸门关好,女孩道:“玛丽妈妈,我回来了。”
啪,随着一声刺耳的开关声,光赶走了黑暗,一个顶着短发的女人道:“雪莉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玛丽妈妈,这个姐姐买了我所有的饼干,她说没地方可去,所以我带她与我们一起过圣诞节。”
女人吼道:“我和你说过什么,这里不准任何人来,你没长耳朵吗?”
女人发起怒来凶神恶煞,红唇似乎要把人吞掉,我把那个叫雪莉的女孩儿拉到身后道:“抱歉,是我唐突了,这是一些钱,请您帮我在圣诞节后为这些可怜的孩子补一份圣诞礼物。”
不管在哪里,这世上的人都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
女人收好钱,咧着红唇笑道:“谢谢您的捐助,如果你不介意,完全可以与我们一起过圣诞节。”
就像我想不到这个名叫天使孤儿院的这样破一样,我也没想到雪莉口中所谓的圣诞节如此简陋,小孩子们坐在长桌上,桌上没有佳肴没有糖果,只有一盘蒸得烂兮兮的土豆,雪莉带我去拿晚餐,分发晚餐的男人系着肮脏的围裙,我从没见过那样丑的男人,左眼盖着一枚遮眼布,满脸是脏兮兮的胡渣,桌子后的他有一条腿是一截光秃秃的木头。他把猪食一样的食物扣在雪莉的食盘里,骂道:“小杂种又这么晚!”
雪莉想要辩解出却迎来他的拳头,我刚想出手阻拦,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说:“算了,皮特。”
回过头,那是我在这家孤儿院见到的唯一一个正常的人,他穿着白色的衬衣,棕色格子的西裤,搭配黑皮鞋,像个绅士一样有教养地对我说:“欢迎光临天使孤儿院。我是这里的院长,蓝波。”
3.
所有人都到齐后,蓝波说:“祝愿我可爱的天使们,永远幸福,祝远道的客人,心想事成,圣诞快乐。”
孩子们虔诚地低着头随院长一起喊:“圣诞快乐。”
我看着那些孩子,他们瘦瘦的、黑黑的,衣服很破,衣袖被烧焦,有的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只光秃秃地攥着一个小拳头。我突然觉得这家孤儿院并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蓝波的声音适时响起:“好了,开始晚餐吧。”
晚餐的气氛很凝重,一直是玛丽在说话:“买饼干利润太少,一点都不划算,我们也要生活。我打算让这些孩子做工,比如糊纸盒、织毛衣……”
没有抬头,蓝波道:“你安排吧。”
我拍着桌子道:“这些孩子还这么小,他们怎么工作?这是个法制国家!”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收留你一晚,明天给我滚出去。”说罢玛丽起身,她臃肿的身体转了个圆弧便消失了。
皮特道:“这是我们的孤儿院。”
我把一切希望寄托在蓝波身上,可是蓝波道:“雪莉带客人去宿舍,明早送她离开。”
雪莉恭敬地站起来道:“好的蓝波爸爸。”
走到孤儿院的门口时,一声柔弱的婴儿哭声从门外传来,我拉住雪莉道:“你听到没有?有小孩子的哭声!”
拿着蜡烛的雪莉摇了摇头:“没有,姐姐,这里最小的孩子也有四岁了。”
“不,不是这里的小孩子,是门外的。”
我趴在门板上听门外的声音,再次确定那是孩子的哭声,道:“快开门,门外有个孩子。”
“你还觉得这里的孩子不够多吗?我再也不想养一个光张嘴吃饭,什么都不干的家伙。都给我滚去睡觉!雪莉带你的客人离开,五分钟后,我不想在走廊听到任何声音。”
玛丽说完,雪莉就来拉我,她力气很大,很快就把我拉离了门口,跟着雪莉回宿舍的路上,我道:“你们也是被收留的孩子,为什么会这么冷血?”
“姐姐,这里的孩子太多了,没人会好好照顾小婴儿,好了,这就是我们的房间。”
一个几岁的女孩子,丝毫不在乎一个婴儿的死。为什么象征美好与善良的孤儿院,却活着这么多恶棍?
4.
雪莉的小房间很阴,白色的墙壁上布满霉菌印,屋子连灯都没有,雪莉把蜡烛放在桌子上道:“姐姐睡吧。”
蓝波说明早就让我离开,那个叫玛丽的也并不喜欢我,况且我也不想在一个不肯收留弃婴的孤儿院呆太久,这个晚上是我唯一可以找到我身世秘密的时间,我怎么会睡!
屋子里安静了好久,我确认雪莉睡着后悄悄下床,找到蓝波的办公室,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屋子里,蓝波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摆在茶几上,是的,不是放而是摆,那是一只黑的像炭一样的手……我加重的呼吸惊动了他,他把手拿起,安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臂上,手法无比熟练。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变成正常人的蓝波道:“有事儿吗?”
深呼一口气,一股刺鼻的干臭味涌入鼻腔,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这具身体有关的秘密!
“我有些问题想问您。这里每个孩子的记录您都留存吗?蓝波先生,我说这些话您可能不信,我或许也是从这家孤儿院被领走的孩子之一。”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缘分就太深了。”
“是呀,我这次来这里,就是想找寻我身世的秘密,您也知道我长大了,有权利知道自己被遗弃的真相。我想看看十六年前的领养档案。”即便忘了年少时的一切,但我却记得我十二岁之后的样子,所以只要找到我的照片,我就能查到我的曾经,还有领养我却抛弃了我的人。
蓝波转身去架子上找文件,不多时拿来一个厚厚的档案夹道:“这是我接手这家孤儿院之后所有的领养记录。”
“太感谢了。”
我打开那本名册,名册上贴着孩子们的信息,被丢在那里,被什么人收养,这里都有明确的记载。可是翻完那厚厚的一本,我都没找到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怎么会这样?如果我不是来自这里,为什么指引我来这儿?我合上档案夹的那一刻,双眼定在档案夹的封底上,那里贴着一张合影,年轻的男女笑眯眯地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的身后站着一个帅气的年轻人,照片下写着:海伦六岁生日,全家合影于天使孤儿院。
照片上的小女孩狭长的眉,鼻子下有一枚小小的黑痣,那分明就是小时候的我!——不,是这个身体的小时候!
“这是我们全家的全家福,我与妻子玛丽,女儿海伦,还有妻子的弟弟皮特。”
难道“我”是这帮恶棍的孩子?“那你的女儿呢?她在哪里?”
宠着我宠溺一笑,蓝波道:“那小淘气,十六年前离家出走了。”
5.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她?”
“因为我们没办法出去。”蓝波看着那张合影,语气颇为惋惜道,“我们很疼爱那个小天使,可是她有些任性,走前把孤儿院的铁闸门关上了。我们一直没办法出去。”
“不可能你们十六年都没办法出去啊!”
“我们的确十六年都没离开这里哦,因为那个小淘气离开的时候不仅锁了门,还点了一把火,那场大火从圣诞节的夜里一直烧到隔天早上,这里是黄金岛,没人来救火的,大火烧光了一切……”
“你骗人,雪莉明明可以出去!是她带我来的!”
“那个孩子那天因为饼干没有卖完回来晚了,所以没有赶上晚饭。但是她在外面又饥又冷,无家可归,最后还是回来找我们了。”
蓝波的话没说完,胳膊就掉了下来,他放下烟斗把胳膊捡起道:“抱歉,被烧掉的胳膊,这些年总是不听使唤。”
“啊……”我尖叫着冲出蓝波的房间,跑到孤儿院的门口,可是铁闸门牢牢地锁着,我发现玛丽没有睡,冲过去要她为我开门,这个胖胖的女人抬起头的整张脸如同蓝波的胳膊,也变成了碳。
“宝贝,你回来看妈妈了吗?你回来了,妈妈怎么舍得让你走?你们也舍不得姐姐走对不对?”
玛丽一把拉住我的手,我挣脱着想要逃跑,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从卧室里走了出来,黑暗里,那些孩子比晚饭的时候恐怖得多,他们不是没有手就是少只脚,提着烧焦的破娃娃,抱着残破的玩具,一句句地问我:“姐姐,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火烧得我们好痛……姐姐,回来了就留下来陪我们吧?再也不要走了……”
“是啊,不要走了,没有你,舅舅怎么会烧没一条腿,一只眼睛?”
那些要债鬼一样的孩子把我围在中间,用烧焦了的手来拉我,用恶心的流着着黑色口水的脸来亲我,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掉的一刻,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裙角,那一定不是被烧死在这里有怨气的人,她会救我!我抓住白色的裙角,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
“雪莉,救救我,带我出去,求你了!”
雪莉比初见时更加吓人,脸瘦得只剩一层皮,一只眼睛已经萎缩进去,她抬起骨瘦如柴的手道:“姐姐,我在外面好可怜,好饿啊。还是这里好,我们一起在这里好好生活吧。”
无数只手来拉我,无数声音跟我说:“姐姐,你能回来真好……”
“我才不是你们的姐姐!”我推开那些小孩子,烧焦的他们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却还拿着掉了的手,捧着摔碎的头来追我。
我跑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关上门,重重喘着气。这里和这孤儿院所有的房间都不同,屋子里摆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床,床上传来婴儿浅浅的啼哭声,我慢慢的走过去,床上并不是婴儿,而是一具婴儿的骸骨。骸骨不会说话,可那哭声就在耳边!我害怕地退到门前,门外小孩子们用力地捶打着门:“姐姐开门,跟我们玩!”
我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些诡异的声音,我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大哭:“不,你们滚开,给我滚得远远地。我才不是你们的姐姐,我不是永远也不是。”
随着那话,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幕幕回忆,我似乎看到玛丽抱着一个小孩子对我说:“海伦,你瞧这小可怜,圣诞节前被扔在孤儿院门口,我们收留他好不好?”
“别再收留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他们都是小天使呀,你是他们的姐姐。对不对,孩子们?”
站在玛丽身后的孩子们看着我,笑嘻嘻道:“对,海伦姐姐。”
“不,你们滚开,给我滚得远远地,我才不是你们的姐姐,我不是永远都不是。”记忆中的我用力关上了房间的门,可是最后那个小婴儿还是被玛丽送到了我的房间。这些年,只要孤儿院捡到了孩子,都会先放在我的卧室里,六年时间,我照顾了无数小孩子,我不想再在深夜被啼哭惊醒,不想再因为身上小孩子的屎尿味被同学嫌弃!
我所有的怒气在那年的圣诞节爆发,蓝波和玛丽给所有孤儿院的孩子们买了圣诞礼物,却连给自己女儿买一件漂亮毛衣的钱都没有,我干嘛要这样的父母,干嘛要过这样的生活!
我在圣诞节的晚上把做完晚饭的皮特打晕,在汤里放了一整瓶的安眠药,我看着蓝波和玛丽还有所有的孩子一个个倒下,然后我点燃了厨房,其实我并没想烧死这些人,我只想他们忙于救火不能去找我,这样我才能逃得远远地,只是没想到,那场火烧得太大……
原来,我是带这身体的主人来还债的……
想明白这些,我打开门,那些被烧死的小孩像潮水一样扑在我身上,他们大口啃着我,我疼得撕心裂肺……意识越来越模糊……
模糊之中我看到口袋里那张名片掉了出来,背面手写的字慢慢变化——“看你蜕变,第十四朵请用我的心血与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