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遗失的大海
家门外百米多的地方有一家迷你超市,三十平米左右的面积被隔成两部分,其中的三分之二用来出售日用百货,半新不旧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类商品,货架之间很是狭窄,一个人侧身可勉强通过。密集的货架使得室内的光线很是昏暗,天色稍微暗一些便需要开灯。小店剩下的部分则用来售卖一些家常蔬菜,十几只装满了蔬菜的黑色塑料框摆在地面上,顾客常需要弯下腰来或是蹲下来从其中挑选蔬菜。
小店虽小,可是一应俱全,日化用品、副食、文具……皆有,甚至有一次停电时,我从那里买到了一支蜡烛。
经营小店的是一对进城务工的农民夫妻,男人中等身材,长相普通,是那种扔在人群里就找不见的人。他的右手上常年累月戴着一只厚厚的军绿色的连指手套,就是在大暑天,我也没看见他摘下那只手套,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手上是有残疾的。他的妻子很瘦小,穿着打扮总是干净整洁。他们的儿子应该是在附近的小学里读书。平时男人负责进货,女人负责看店,他们的日子平平淡淡。
店里去的次数多了,便和夫妻两认识了。夫妻俩人似乎是天性冷淡之人,总是寡言少语,有顾客光临时,他们不会投以热情饱满的招揽或问候,一贯淡然处之,任由顾客自己挑选商品,而后结账离去,没有寒暄,也没有讨价还价,多余的话一句皆无。
每次,我走进小店里,总觉的店里弥漫着一种阴郁的气息,似乎是有一丝微微的寒意从店里的各处袭来。这样的感觉不像是小店该有的风格啊,小店应该是让人向往的去处,它应该是被橘黄色的暖光照耀着,里面不时的传出欢声笑话,偶尔会飘出令人心神摇曳的老歌。
有时,他们的儿子会帮着看店,他的表情怯生生的,没有时下农村孩子身上所有的那种野性和任性,我甚至从他那儿感到了一丝自卑和怯懦。
有一段时间,店里不见女人的身影,每次去只看到男人一个人在忙碌。等到女人再次出现在店里时,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我惊讶之下脱口而出:“哦,原来你是去生孩子了”。不由的凑近了那婴孩,他的脑袋很大,脸颊极小,面色黄中发黑,身材有些瘦弱。这和我同事的那些小孩简直像来自两个世界,他们一个个肉嘟嘟的,白里透红,甚是可爱。看着那婴孩,刹那间,我头脑里跳出了小学课文里面的小萝卜头的形象。
问女人孩子多大了,她莞尔一笑,轻轻地回答:“四个多月了。”她的脸上洋溢着任何一个母亲该有的满足与幸福。我确信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女人的笑,看着她脸上的笑,真希望这样的微笑能在她脸上长驻一些。
这之后,很多的时候,女人便又抱着孩子在店里忙碌了。
某一天的清晨,已经记不清那一天了,尚在梦中,门外迟尺之间,鞭炮声便大作。这一天里,鞭炮声便时不时地从那里传来。
傍晚,骑车路过小店,赫然发现在它的旁边,只隔着一条小巷,新开的一家大超市,这大超市正在举行开业仪式。
“哦,原来鞭炮声来自这里!”
这大超市应该是加盟的品牌超市,红底白字的巨大广告牌看着十分精良而讲究,广告牌下面的LED显示屏上滚动着各类促销商品的价格,门前的台阶上是一溜崭新的摇摇车正欢快地唱着属于儿童的歌谣。
好奇心驱使着我走了进去,舒畅的音乐在店里飘荡,屋顶正中悬挂着一块电子监控显示屏,老板娘笑脸盈盈地站在收银台后面,招呼着顾客,日化品、副食、文具……分类整整齐齐摆在货架上。货架之间很宽敞,两人行走起来也不觉得拥挤。超市后面的五十多平米的地方,用来出售粮油、蔬菜、水果等,各色蔬果整齐地码在绿色的不锈钢菜架上,柔和的灯光洒在上面,恰似一副流光溢彩的油画。留心看了一下物品的价格,惊喜的发现,物品的价格很实惠,像各类小零食,如酸奶、饮料、方便面等竟比小店里便宜了一毛钱。
从大超市里面出来,看见小店里的男人站在门前,若有所失地朝这边张望着,顷刻间,心里不由得复杂起来。
自此,我便成了这里的常客,而小店里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大超市里多的次数多了,渐渐地和老板、老板娘熟悉起来,扫码、结账的间隙会和他们寒暄几句。夫妇俩人很是谦和,似乎和任何人都投缘,有走亲访友的顾客在挑选礼品犯难的时候,老板娘只要问清楚情况,总会选出令顾客满意的商品,不知不觉中这大超市里已经拉拢了一大批熟客。
一次结账的时候,我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么大的地,一年的租金怎么也得几万吧。”老板娘听了,不动声色地说:“呵呵,自家的地方,不用花钱!”我不好意思地说:“哦,那经营起来应该没什么压力。”这次老板娘笑着说:“哈哈,既然开就要开住呢!”
老板和老板娘两人对于超市的经营很上心,有几次,我去超市里的时候,正遇着是上货、理货的时间,他们连吃饭都不吃便忙着上货。他们的孩子在旁边喊:“妈,我饿死了,你啥时候做饭呢?”老板娘连头都不回的回答:“没看见我这么忙吗,那有时间,要不你先泡包方便面顶一下吧。”
大概是,三个月后的一天,我路过小店,不经意地发现外面的墙上贴了一张“此店转让”的A4打印纸,猛然想起自己已经不知有多久没到小店里去了,不由的放慢了脚步,进了小店。
小店里更阴暗了,我走进去时明显感到了寒冷,一些焉了的蔬菜散乱地摆在塑料框里,货架上比以前的时候更乱了。女人坐在收银台后面骂着男人,男人在货架上一声不吭地翻腾着物品。我随手拿了两包小零售,匆匆离店。
转眼,“此店转让”的A4纸已是贴了半个多月了,可是那小店还是没有转让出去。
终于有一天,那贴在墙上的打印纸换成了“超市歇业,物品处理”的内容。
又过了几天,男人把物品用塑料框装着摆在路边供过路的行人挑选,男人的脸上依然是一副冷淡的表情,他没有声嘶力竭的兜售,也没有热情的招揽,他甚至看着有些许不耐烦,好像心里希望这一切赶紧过去一样。
我走了过去,男人对我说:“你看有没有啥需要的,现在低价处理着。”我一时想不起自己有啥需要的,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绝他的请求,便提了两捆卫生纸。
一个礼拜后,小店彻底的关门了,那一对夫妇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搬走的。房子外面的打印纸又换成了“此铺出租”。
听旁边开理发店的阿姨讲,小店里的很多物品没卖出去,被打包处理给了另一家的小超市。我望着空荡荡的店铺,不由得想起了男人和女人,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惆怅。
偶尔的,我会想那小店里的男人,想起他的时候,我的眼睛总会闪现出他的那双手套,那笨拙的棉手套,我又会禁不住地问自己,他会在那里安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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