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油纸伞,大伯一下子从里屋扔到院子里。他说,借给我们用,烂了才还给他。一边扔,一边骂。
我爸好生气,不就是一把本来就残破的油纸伞吗,借给侄男侄女用用,怎么啦?
我爸回骂他:”你就是没良心。“因为我大伯没结婚,没后代,当然他结过婚,是因为老婆嫌弃他,跟别人跑了。他当过国民党的兵,腿受伤,回来后,每个月有笔政府补贴领用。他的田地都是包给我爸种的,每年,我爸收到稻谷时,晒干了就按约定的数量称给他,就像我爸养的一个长辈一样。
我大伯,我小时也不喜欢他,讨厌他吃大蒜的味,也讨厌他那幅孤人相,整天拉着脸,见到我们小孩玩跑,就骂咧咧地说:跑!跑报的!
那时不懂跑报的是啥,现在想,可能是啥诅咒吧。反正后来,因这把油纸伞,我们姐弟姐妹都不太搭理大伯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晚,寒风呼号,大雪纷飞,我爸生病了。我大伯见我爸大口大口吐血,他也七十多岁了,在夜里打着手电去请医生,找端公,希望能救我爸的命,可是第二天,我爸还是没救回。我大伯知道,他最亲的一个弟走走了。他会孤单了。
因为后来,我们都各自读书,考学,各自在离家的很远的大城市居住了。我记得我上大学时,他帮我背着棉被,走山路送我好久好久。我当时还是有些记恨他,因为他没给我一分钱。我向他借了四百元钱,是打了借条的。他不是没情,但把钱看得比情更重要。这也是我后来一直不回家看他的原因。我一直孤独惯了。我也一直矛盾惯了。
后来,我上班后,挣到钱,还了大伯四百元钱。是叫老乡带回去给他的。他居然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收回这笔借款。其实我还了两次,第一次还的款被爱赌博的小哥挪用了。
我苦笑了。我想,要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多帮我一点点,我也会大恩大报。尽管我梦里老梦见他,我还是不想见他。可是后来,他九十七岁那年,终于走了。他带走了我心中的所有。我才发现,我是多么倔强。为啥要记恨他那么久呢?
我难过一天,寄给在老家的小哥一笔款,让他好好安葬他。那把油纸伞,终于从我的心中扔出了尘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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