粲然
五岁男孩的妈妈,作家,出版《骑鲸之旅》等,也被称为“绘本推广人”,现在厦门开了家名叫“三五锄”的幼儿园,实验新教育。
三五锄是粲然和他人共同开办的一所新教育“幼儿园”,招收2岁多至5岁的孩子。
在粲然看来,管理自己的情绪和学会做决定,是6岁前的孩子最重要的事。“进入小学,就会有很多声音告诉他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但他心里会记得,我曾经有过其他的声音。”粲然说。
《悦城》& 粲然
Q:为什么会想到办三五锄?
A:之前从没想过要去办一个幼儿园,因为意义太重大,也要投入一大笔钱和一大把精力。我儿子那时也进入幼儿园大半年,适应得差不多了,我觉得大家的小孩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去年冬天,有件事情影响了我。我爸爸突然呕吐、重病,失去意识,诊断是细菌性脑膜炎。他住进ICU快20天,之后在神经内科住了53天。他醒来时就跟韩剧一样,不认识我们任何人。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医院的神经内科待着,我发现那里很多“脑失能”的病人,是在非常正常的情况下突然生病,大脑失去意识。而当他们醒来,就好像电脑重启要重新检索一样,他们可能失忆,他们的情绪是非常裸露的,惊恐、孤独、无助,就好像弗洛伊德说的本我、自我、超我,我想他们那时候展示的就是本我。
为了帮助爸爸恢复记忆,我们设置了很多问题去提醒他,比如新闻联播几点播出,他的名字是什么……我当时还做了一件事,把一些问题抛给神经内科的其他病人,看他们的答案。我发现,有一个问题,从30 多岁到80 多岁的病人的回答是一样的,这个问题是“你最爱的人是谁?”他们都回答“最爱爸爸妈妈”,有的年长者还会说,爸爸妈妈经常来看我。
因为这个事情,我相信人是真的有潜意识和显意识,而如果把时间拉长,拉到人临死前,我们会发现,每个人的童年都会带来不一样的影响,孩子们就像我所见到的那些病人一样,他们处于原始开机的状态,那种状态下的经历到底会对人生起到什么样的影响,我们都不可知。因为这样的原因或者好奇吧,我就做了三五锄。
↑ 三五锄的老师和孩子们在课堂上。
Q:您自己就是一位母亲,办三五锄过程中,您是不是和孩子们一起成长?
A:是的,三五锄的孩子都比较小,我自己还有个“勇读者”项目,做0-12 岁孩子的阅读推广。我发现,很多孩子10 岁就会进入叛逆期,这些孩子告诉我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负责你的情绪,我负责我的情绪。情绪对一个人很重要。
Q:所谓重要,是要控制吗?
A:不,情绪是没法控制的。比如说,我自己一直在做个体跟踪,我发现有一个情绪最难解决,害怕。我们总说童年是无忧无虑的,其实不是,童年从来不是快乐的,4 岁的孩子就会进入死亡焦虑,这种死亡焦虑会集中表现为愤怒,有时是因为害怕而愤怒,有时就是因为愤怒而愤怒,有时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完成某件事而愤怒。
所以说,童年是有很大负面情绪的,就跟他们的正面情绪一样正常,就像天地间能量流动一样,他们会晴天也会下雨,我们不可能控制他不下雨,只能是在他下雨时,要像大地一样保持平静。也就是,怎样跟他一起“看见”他的情绪,然后,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的情绪。
作为父母,你会希望孩子听你的话,让他听你的话,就是希望你对他的情绪有所解决,可是,你自己的情绪能由别人解决吗?他人的作用只是陪伴和抚慰。
Q:在三五锄,这种情绪管理是怎么做的?
A:三五锄是有规则的。比如,我们每个月会进1-2 个新生,他们进园是可以哭的,不哭的孩子我们反而会约谈家长,因为担心父母会灌输孩子“不能哭”的概念。再比如,每个孩子都应该对自己的东西有确定感。这种确定感是先于社交分享要求的。在三五锄是不强求分享的。我们认为,强求分享是道德绑架,孩子可以自己选择是否分享。还有,4岁半以下的孩子,我们会有许多主题课时间,但他们选择不上也是被接受的。
这些规则都跟情绪管理、自我确定有关。举个例子,某次我们邀请一位老师给孩子们讲课,孩子们围坐成几排在老师旁边。座位离老师比较近的小女孩A不想听,她选择了离开。另一位年纪更大的小女孩B便坐到了她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小女孩A反悔了,她要求坐回原来的位置,女孩B 不同意,无论女孩A怎么央求甚至哭闹,她都不同意。这个时候,老师们只是在等待和观察。也许有的人会觉得应该让年纪更大的女孩让出位置,但我们不这么认为,在三五锄,如果你放弃了某样东西,你就是让出了权利,再要回来就必须经过协商,或接受结果。最后小女孩A大哭着跑出去,这时候我们老师才会有动作,但我们不是去帮她争取,而是以拥抱给她安慰。等她自己平复情绪,她回到了教室,主动说,我坐旁边也可以。这就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会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做不可,我可以找第二条路。在园里,每个孩子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后果。
Q:那三五锄会对孩子有“学习”要求吗?
A:在4 岁半之前,三五锄是没有任何学习要求的。我认为6 岁之前,孩子最重要的事是学会管理自己的情绪和做决定,让孩子们做自己。
Q:但70后、80后的父母虽然主动接触新教育,也似乎能接受“6 岁前我不需要我的孩子学什么”,可幼儿园真这么做,他们应该会焦虑。
A:是的。我自己作为妈妈,也会焦虑。我后来与另一位也在做亲子教育的朋友交流,我们发现,我们都是从死亡那里看到了童年必须要做的事,或者说童年里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读书、学习,都不是。这并不是说我们有“先人一步了解真理”的优越感,而是因为我们在人的最后,看到了人的最初。
Q:应该也会有父母选择退出三五锄吧?
A:是的,总会有进入后但互相觉得并不“对味”的父母。也有很多“觉得三五锄最好”的父母。开园才一年多,每到三五锄的开放日,我们都会收到上百份申请,今年暑假还有妈妈带着孩子从德国飞来厦门,在三五锄待了1个月,
实际上,不管好坏,孩子的变化最大的来源都是自己和家庭。三五锄还是草创不久的园。它有很多问题,如果说它有什么优点,我认为最好的一点是:当你给孩子一个很爱TA 的环境,所有的孩子都会有很大变化,他们的自我成长是惊人的,“我一定要长大、长好”的决心很大。多给他们时间,他们就从自己的灵魂里开出花来。
Q:您讲的是“变化”,所以你们并不会给孩子做“进步很大”这样的评价?
A:对,我们给家长的反馈信息通常是写关于这个孩子的观察实录,记录一个故事这样的。三五锄做评价非常谨慎。
Q:入园面试家长吗?
A:当然,而且我们只面试家长,寻找和我们理念一致的家长。很多孩子入园前我们根本没见过。
↑ 幼儿园位于厦门岛东部一个僻静小区的别墅内
Q:目前三五锄有几个孩子?入园费用呢?
A:以我们空间和人员体量,可以招收25-30个孩子,目前是十六七个,知识分子家庭比较多,费用在4500元/月。
Q:会扩大规模吗?
A:我从没想过要做很大的幼儿园,虽然经常有投资者来找我们,但我觉得那不是我们要做的事。我们就是好好地把眼前每个孩子拉扯大。
Q:那会复制这个模式在其他社区吗?
A:现在也不太可能,还不成熟。很简单,就以我个人来说,我还没经历过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带到读小学的完整过程。
Q:在做三五锄之前,您一直在推广绘本阅读,现在的勇读者项目也是关于阅读的。我记得您在接受采访时提到过“演读”,要用“演”的方式去读绘本,你们甚至会全家总动员“演”一本绘本。
我想,这会不会是因为您本人的性格决定您对于这个方式会有兴趣,但对于一些平常父母来说,这样的做法会不会有困难?
A:其实我一直担心,别人会误解“演读”的核心是一种戏剧性的表演。每个人对每本书的感受点是不一样的,“演读”并不是用戏剧形式去表现它,而是要用到现实当中。比如读《鳄鱼怕怕 牙医怕怕》,我们会带孩子去瑞尔齿科。比如读《爸爸,我要月亮》,我会带着儿子米尼去爬山在山上等天黑看月亮。
我经常讲米尼和《小塞尔采蓝莓》的事,这本绘本说的是一个上山采蓝莓的孩子和妈妈错失的经历。有一天,米尼站在床边催我,说:“读,小塞尔,踩(采)蓝莓。”还用脚跺了几下地面。我突然明白,他一直认为这书说的是“小塞尔踩蓝莓”。于是把他带到草莓园真的采草莓。
我想,“演读”只是突破家庭的局限,看到更多的可能性。而绘本只是一个启发,让孩子有所感受。对孩子来说,最好的学习是把所有的感受打开。
Q:读绘本那么重要吗?
A:读书真的没什么。书只是人进入世界的途径,对孩子来说更重要的是,我在吃面包时是什么感觉,看月亮时什么感觉,我在面对万事万物时是什么感觉,我怎么面对我的感觉和情绪。
我觉得我不是绘本推广人,而应该说是“读绘本了解自己感觉”的推广人。
Q:您觉得爸爸在亲子中是什么角色?
A:我们一直说爸爸应该承担责任,但事实上,父性就是比母性来得晚很多。妈妈经历了10 个月孕期、生产以及哺乳期,和孩子之间的连结很早很密切,爸爸则是从孩子出生后、与他互动时才开始产生,基本上我认为在亲子连结上,爸爸比妈妈要晚10 个月,孩子1 周岁时能进入状态的爸爸我觉得就很了不起。
在这个过程中,关键是要让爸爸自己因为爱来做决定。比如米尼的爸爸是做翻译的,以前总翻译些诡异的书籍,有孩子后开始翻译童书,现在则只翻译童书了。等爸爸自己做出决定,他就会越来越入戏。
Q:那您会跟孩子沟通需要“等待爸爸”这件事吗?
A:会的。婴幼儿对父母的爱也是充满了谅解、等待和慈悲的。
↑ 三五锄接收2岁多至5岁的孩子,目前有十六七个小朋友。有兴趣的家长可以关注其开放日,每次开放日三五锄都会收到上百份申请。
Q:在与儿子的相处中,您有所谓的方法吗?
A:实际上,我也一直在挫败感中。我不停地追随,不停地调整我和孩子的距离。既亲密,又互相保有自己的空间和情绪。只要是两个独立个体,爱的过程就是失败和互相呼唤的过程。我从来都没有方法,也不想传授方法。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妈妈而已。
Q:其他父母最常向您咨询的问题是什么?
A:他们通常会问,我的孩子出现了什么情绪,该怎么办。或者,我的孩子就是不读书,再或者,我的孩子就是爱认字,怎么办?
其实,我自己也会困惑,也会去问专家,有的人会说好,有的人会说不好,我就选择去听那些好的。父母需要的未必是帮助和指导,而是内心的支持。因为大家都是崭新的父母,这条路都没走过,才会担心是不是这件事做下去就不好了呢?
后来我又想,对我们这种很焦虑的父母来说,对总是比错多,因为我们是很爱他才会这么焦虑,担心他会走到错的人生。但其实,哪里有什么错的人生,就算这路错了又怎么样呢?只要好好去爱他们,问题总会解决的。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本文选自《悦城》2015年10月刊,文章略有删减
摄影/ 孙锋
供图/ 三五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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