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量移汝州”的诰书后,苏轼要为启程做准备了。
很多杂事要处理,很多朋友要告别,还有耕耘三载的东坡农田以及雪堂要请人帮忙打理……
“量移汝州”,从皇帝的视角看,对于苏轼是一种恩典,是一个“以观后效”的表现机会,但在苏轼本人来看,至少从某一些诗句的表达上,与其说这是恩典与机会,倒不如说是一场被动的告别。
大概就是在这期间,苏轼有感于黄州风物之多情,填了一首小词——
浣溪沙
倾盖相逢胜白头,故山空复梦松楸。此心安处是菟裘。
卖剑买牛真欲老,乞浆得酒更何求。愿为辞社宴春秋。
与其他一些著名的坡词相比,这首小词没有留下词叙,因此我们也无法确切知悉它的创作背景,但从词中一些关键情节与情绪的表达,还是可以看出,这应该就是苏轼确认要离开黄州后的作品。
古时马车乘位上方都有伞盖,二车一遇,伞盖倾斜而碰,即为倾盖相逢,喻为来到黄州,与很多朋友不期而遇,却一见如故。
古人常在墓地周边栽植松树与楸树,松楸即代指坟墓。在黄州,苏轼经常会在梦中来到家乡亲人的坟墓,嘉祐二年离世的母亲,治平二年、三年先后卒于汴京的发妻与先父,后由二苏运灵柩归眉山,这三位至亲的坟墓,都在家乡故土。
菟裘,音同兔求,古地名,位于今天的泰安附近,喻指告老还乡。
那么,苏轼心中理想的归隐地是哪里呢?是眉山吗?
关于故乡、他乡,苏轼最著名的一句诗词是“此心安处是吾乡”,尤其在今天这样一个社会流动性超强的时代,守乡而居的人越来越少,人们更愿意在很多个夜深人静、思念故乡的时刻,以此句慰补心灵。
其实,自青年时最后一次离开眉山,苏轼一生再未有机会返回,甚至都未曾再踏上巴蜀大地一步。公号:无犀之谈
在苏轼的故乡观中,“人生如寄”远远大于“吾乡”。
(吾生如寄耳,归计失不早。)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在宦海沉浮、宦游南北的漫长人生中,为自己心中的“吾乡”写下精彩的注脚。
熙宁七年秋,亡妻王弗的弟弟王缄赴杭州看望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临别,苏轼有词送赠,即发出“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的慨叹。
传舍,即旅店。这种慨叹,与他另一句更加著名的词话可以照应着品读: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逆旅,古意也是旅店之意,而非今意之不顺遂的旅程。
离开黄州后,苏轼并没有直赴汝州上任,而是先赴筠州看望老弟,再赴庐山看望几位方外友人。庐山脚下有一座位居庐山五丛林之首的宝刹归宗寺,曾为书圣王羲之暂居之地,右军离任江州后,将此地送给一名西域僧人,建成一座寺院,即归宗寺。而这位僧人圆寂后葬于寺内铁塔,因为神僧舍利曾发出白光,俗称白塔。
就在这庐山脚下宝刹的白塔旁,苏轼仰望天空,白云渐浓,飞鸟渐远,他乡,故乡,何处是吾乡?遂有诗成——
望眼尽从飞鸟远,白云深处是吾乡。
这时,故乡在苏轼的心中,已经不再是一个被固化的专有名词,而逐渐演化为一个无穷无尽、变化多端的形容词。
又二年后,回到汴京的苏轼,与同样谪尽而归的老友王巩(定国)聚会,席间,苏轼向王巩宠爱的歌姬柔奴发问,你们的谪地广南一带风土如何?
小女子直对一句“此心安处便是吾乡。”由是成词——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境界,却又较“白云深处”更高深了一层。
造化之弄人,总不缺乏一个好的编剧。再十年后,苏轼二度贬谪,身至岭南惠州,于是便有了那句几乎所有岭南人都耳熟能详并引以为傲的诗句——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苏轼对于故乡的认知,随着见识、经历的累积而逐步升华。或许,在很多个不成眠的时刻,他也会无比怀念与追忆那个越来越远的眉山家乡,但到底什么才是故乡呢?
绍圣四年(1097)四月,苏轼第三次遭贬,赴儋州途中,与同样被贬的老弟苏辙分别之际,终于将故乡融入了身体——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
回到元丰七年晚春的黄州,在这里生活的四年多时间里,是苏轼一生中最平和、踏实的好时光,此心安处,亦是他想要就此归隐的好选择。
但是,万事不由我,我又当如何呢?
一念至此,这首《浣溪沙》的下阕中,一股积郁多年的执念,竟然又冲了出来。
谢谢观赏,再见
无犀 原创
《重新认识苏东坡》
始至今已两载余,以地点或事件为章节,讲述苏轼人生片段。
不求全,但求心与坡公片刻共鸣。
苏学已是显学,本作不乞更多新颖之贡献,但求世人了解、理解这具历千年而不朽之伟大灵魂,不枉余生“苏写”。
是为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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