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我走进公交车站,目光一下子就被广告牌上的文案给抓住了:高考是最不看脸的一次竞争。一年一度的高考季又到了,各家推广文案间的比拼,激烈程度不亚于考场上的较量。只不过,借着高考噱头铺开的营销,多数都跟将要上考场的少年人没啥关系,倒是处处挠着我等过来人的痒处。就说“看脸”这件事,分明就是成人世界隐隐作痛的伤口,硬给塞进了高考的主题,不能不服。
“会玩”的大人们,还纷纷在朋友圈晒出自己的“准考证”。这又是一个脱颖而出的营销案例,输入姓名、上传正面照,便能自动合成高考“准考证”,多种年份可选。于是,80后们纷纷亮出自己的“1977年准考证”。只是,甭管你想“成为”哪一届的“考生”,系统都会把你的头像PS成十八线网红的模样,让游戏中人分分钟出戏。这不光暴露了产品设计者的直男审美,也让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说好的不看脸呢?
无论在职场、社交圈还是情感关系中,“看脸”这回事既难被证实,也难被证伪。人们不好意思承认,又无法打心底拒绝,只好半推半就,化作揶揄。久而久之,“颜值”这个话题反而成了社交润滑剂。比如,眼看着天聊不下去了,抛出一句“你这么好看,说什么都对”,就能圆润地结束尴尬。
据说,长大的一门必修课,是学会圆润地同这个世界相处,理性地应付愿望与现实间的裂痕。只可惜,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润滑剂也不总有,成人的世界闹起狗血来,恐怕连小孩子都要笑话。
比方讲,儿童节那天,有个成年人迟到误了飞机,机场工作人员劝她改签或者退票,可她拒不接受,执意要登机,一怒之下,还冲进柜台扇了工作人员好几个耳光。这个场景,简直可以配上台词,“我不管我不听我就要上飞机”,加以动作特效。我知道当代成年人时兴过儿童节,撒个娇无伤大雅,可别过着过着,就真把自己当成熊孩子了嘛。
再比方讲,由广场舞引发的纠纷,这些年不断地出新番,最新的这一集,被段子手们浓缩成了以下对话:年轻人呐喊道,“大爷大妈,我想打篮球”,占着篮球场跳舞的大爷大妈们回道,“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喜剧和闹剧,常常只有一步之遥。篮球boy和广场舞dancer们相持不下,抢着抢着地盘,就打起来了。
论是非曲直,这事儿一点都不复杂。在旁观者如我看来,这一架打得太莫名其妙了,本来就不是零和博弈,比“广场舞音乐扰民”之类的事好解决多了。我纳闷的是,一块篮球场,既不是24小时都有人要占着跳舞,也不是24小时都有人要占着打篮球,这事儿真不能商量么?据说也不是没有过协商,比如错开时间什么的,可二十分来钟的时间差,愣就是没协商成。
任性分两种,一种是明明规则分明,没得商量,偏要求特殊对待,比如迟到的乘客执意要登记,还嚷嚷着“就迟了五分钟”;还有一种,是明明有商量的余地,却偏偏一步不让,比如引发冲突的篮球场之争。两种任性,症状不一,病理倒是差不多:啥叫讲规矩?啥叫讲道理?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我的愿望,便是准则。
愿望得不到满足,便撒娇乃至撒泼,早已成年,行为却堪比“熊孩子”,我说,你们还没过够儿童节么?拜托,能不能表现得成熟一点?有点可惜的是,我们经常只懂得在“颜值正义”这类问题上表现得“成熟”,比如知道如何巧妙地掩饰以貌取人的倾向,知道以一句“你这么好看说什么都对”搪塞分歧。可准确地说,这些并不是成熟,而只是世故,对培育良善的公共社会,并没有什么卵用。
媒体在报道女乘客掌掴机场工作人员的新闻时,纷纷把她名校在读博士的身份做进标题,报道篮球场之争时,纷纷强调大爷大妈们“倚老卖老”,更有的暗示那一代的老人读书少、修养低。甭管明嘲还是暗讽,拿文化水平说事儿,都挺不高明的。
社会生活中,总有人让人感觉“没长大”,这未必是因为文化教育不足,更和“老人变坏”、“坏人变老”之类的伪命题没有几毛钱关系,说起来还是公共精神匮乏。公共精神对抗的是自私的基因,知道什么时候该敬畏、什么时候该体谅、什么时候该妥协。你看,那些成年的“熊孩子”狂洒狗血,每一滴满满的都是私利计较,毫无公共精神可言,也难怪公共生活不时失去润滑、陷入紧张。
(文/张静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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