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捧读着彭年祥老师即将付梓的一摞书稿,虽天气炎热,却如沐清风。
这是彭老师创作的诗词专著——《蠡舟吟稿》的打印稿。一个月前,他郑重嘱托,要我为诗集写序。当时很有压力,觉得我是晚辈,为长辈写序,身份不宜。但我明白,这也是彭老师出于忘年交的那份感情,就没推脱。我原籍九江,曾在共青城工作过10余年,与在中学执教并颇有声望的彭老师相识,那时我还是一个文学青年。后来我调到山东工作,20年间虽然见面很少,但始终没断联系,常在网上交流诗联创作心得,得到彭老师不少指点。在我心目中,他一直是我尊敬的师长,尽管平时彭老师一直对我以“兄弟”相称。
如果说,2010年8月,彭老师出版《彭蠡舷歌》令我欣喜,那么今天,七十有二的他再次出版诗文集,就更令我感动了。彭老师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与执着是发自骨子里的:无论在早年人生颠沛的逆境,还是中年以后事业成功、家庭幸福的顺境,都从来未舍弃过。浏览诗稿,我发现,绝大多数作品都是彭老师近七年来新创作的,内容更丰富,水平也更高。集子中诗词曲赋联,体裁广泛,意象万千;且格律严工稳,遣词造句、谋篇用韵,皆彰显出深厚的古汉语功底(彭老师半生浸淫汉语言文学,并执教小学、高中语文30余年,教学成绩斐然)。平平仄仄之间,我深为他高尚的情怀和严谨的治学态度所折服。
其一,萦怀家国,系念民生。尽人皆知“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的规则,都遵循“敬天法祖重社稷”的古训。家国情怀,是一个人爱国爱民的深厚感情,是对强国富民的理想追求,更是一种生命自觉和家教传承。史书万卷,字里行间都是“家国”二字;唐诗宋词,家国情怀无不贯穿始终。
家国情怀的作品,在彭老师的诗稿中占了相当的份量。他讴歌祖国大好河山,告诫人们不忘历史,如《鹧鸪天·雨中游虎门》:“云压穹低炮口骈,横江铁索大桥悬。销烟池畔莲荷盛,少穆雕旁士女虔。 夷师锐,敌船坚,孤军血战忆当年。英魂壮烈声犹近,撼动苍旻泪雨涟。”他为第二故乡共青城市写了大量的诗词,表达自己的喜悦和自豪,如《历史机遇》:“欣逢设市勖同俦,蝶变终成五五秋。先导区开昌九一,长青基业擘新猷。”又如《湖居》:“久在湖滨住,鸥盟谑语闻。渔歌舟楫聚,牧笛雾岚分。彭蠡呼朝日,匡庐想暮云。诗成茶当酒,不醉也微醺。”并创作近千字的四言歌赋《共青城垦荒创业六十周年》,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与时代画卷。他关注民生疾苦,把炽热、饱满的感情凝注笔端,如《琴江泛滥旬日有怀》之一:“宁都出险早闻惊,此刻灾民哪处停?息壤方舟奢望远,但期援建快施行!”再如《乙未吉安大暑》:“天河六月喜忧藏,有雨无蚊享晚凉。新宅毗连田亩废,旧溪淤塞稼禾荒。多艰生业亲朋苦,少顺居劳弟妹伤。绿水青山翁媪护,寻工少壮走他乡。”又如《再遇暖秋》:“霜降高温数载齐,晴空万里望云霓。江南溽暑非离远,塞北尘霾能见低。有兴穷游谁带伞,无钱苦挣我闻鸡。唯求国正天心顺,遍洒甘霖满垄溪。”从这些诗作中,足见作者虽为一介书生,却胸怀对国家、民族的大爱,对百姓疾苦感同身受,字里行间,有着强大的气场和感染力。
其二,针砭时弊,鞭挞陋习。一个真正负责任、有担当的诗词家,一定不是只唱赞歌、只写风花雪月和个人情调,而要针砭时弊、鞭挞丑恶,弘扬真善美,传递正能量,为推动社会文明进步鼓与呼。在这一点上,我很佩服彭老师的坦荡胸襟,他有文人身上不可多得的风骨。
彭老师写环境破坏、文化缺失入木三分,如《东莞旗峰公园所见》:“廉泉无水枉称泉,亭号珠联也缺联。青紫独撑崖壁柱,留靴全建路旁边。新工圈地将添景,古庙烧香在募捐。莞邑对中南岭反,灯笼高耸立山巅。”(廉泉、珠联、青紫、留靴均为凉亭名)写体制弊端忧心忡忡,如《唐多令·高考咏叹调》:“又见考场开,还迎学子来。秉权衡、选拔人才。古试春秋今夏考,梁栋树,悉心栽。 京沪校师佳,黔滇路舍差。却为何、录取分乖?教育公平非小事,当政者,可萦怀?”写留守村庄心情沉重,如《【中吕·卖花声】田间见闻》:“乡村尽走青年汉,垄亩留耕老弱男。闺房空守玉如颜。娇儿悬盼,高堂呼唤,打工人一声长叹。”写世俗陋习不留情面,如《回乡见闻》之一:“道场三天宴席开,戏班腰鼓化钱财。残汤剩饭生前奉,体面风光死后来。”又如《小城除夕滥鞭感赋》:“过年又见炮成灾,火树银花四野开。震耳轰鸣难入梦,呛人硫碳易为霾。灰飞大地残骸委,烟灭长空雾阵排。何日文明除陋旧,澄清玉宇少尘埃。”这些作品,表现出一个文人难得的勇气与良心。挺直腰杆,敢说真话,不沾染谄媚之气,我从心里为彭老师点赞!
其三,弘扬仁孝,关注弱者。“仁孝”二字,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孔子的核心思想是“仁者爱人”,把“仁”作为最高的道德原则、道德标准和道德境界。《孝经》说:“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推崇仁孝,是维护社会和谐、唤醒人性回归必不可少的文化支撑。彭老师在作品中弘扬孝道,如《百善孝为先》:“为人须学好,人子孝当先。十月怀生苦,一心养育专。炎黄承血脉,家国得因缘。瓜瓞何由盛,春晖寸草妍。”又如《空姐栽秧》:“水田排落六天娥,不上航班手插禾。笑答路人关注问,家中父母务农多。”此外,他写了大量追缅双亲的诗作,如《清明》:“往岁清明寒,今年清明暖。思亲枉断肠,赣水湘山远。”再如《感恩父母》:“又逢佳节忆慈颜,泽畔歌人夜梦潸。情切思乡途少顺,力疲逐日事多艰。劬劳未报亲何渺,逸豫初尝鬓已斑。遥问椿萱泉壤好,更深桑梓可曾还?”他写的四言赋《祭母诗》《祭父诗》等,更是一咏三叹,情真意切,孝子心肠让人动容,引人共鸣。
关注弱势群体,是彭老师作品的又一特色。青少年时期饱经苦难的他,深深体味到普通百姓生活的艰辛和不易。如《客居三叹》之一:“大家同在城中住,谁恤棚区苦累人。试看有闲包鼓者,灯红酒绿舞纷纭。”又如《缝纫工》:“飞针走线制衣裳,短剪长裁被褥镶。天下寒温留手泽,自家忧乐锁心房。灯前月下归程急,夏日冬宵赶活忙。乐为人间添锦绣,不辞鬓发早飞霜。”推己及人,换位思考,不吟无病,言之有物,可谓深得白乐天乐府诗的旨趣。
其四,乐观豁达,笑面人生。大海因为拥有波澜才更显壮阔,树木因为接受雨的洗礼才更显苍翠;而生活,因为有挫折的存在,才多了几分感动、几分坚强。因此,在困难面前展示出最灿烂的微笑,勇敢地对它说“不”,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彭老师生于湖南湘乡农村,早年命运多舛。他作为文革前的最后一届高中毕业生,虽然品学兼优,却被当时的极左路线剥夺了上大学的权利。接踵而来的打击,是父亲中年早逝,自己流浪辗转于鄂南、湘北、赣中之间。但他没有气馁,依然刻苦自学,上本科函授班,并从1974年起先后担任小学、高中民办教师。1988年迁居、任教共青城后十年,才得以转正为公办教师,从此安居乐业。他珍惜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知足常乐,如《偶成两绝句》之一:“四海飘蓬若许年,老来终获一枝安。鄱滨舟系余何事,啸傲琴诗对晚岚。”又如《七旬自赞》:“读书存古训,舞笔弄文章。有志胡须满,无能顶发光。谈兵诗可论,泄愤曲难藏。手缺回天力,心余赤子肠。”他以《我登绝顶也为峰》发豪侠之气:“黄山攀越久,当日雾迷茫。石柱凌空起,松材拔地藏。文章题大块,世界赞清凉。始信归来句,天都路正长。”以《卜算子·竹语》咏物言志:“幼嫩佐盘餐,长韧生枝节。凤子龙孙出不穷,绿海千山阅。 性直更无肠,剖刮宜编结。玉簟帘篮笔笛箫,再补人间缺。”并《自题小像》:“立马书生不带刀,乌骓鼎铸亦称豪。当年若展凌云翅,万里鹏程效逖超。”他钟情山水,热爱田园生活,描写《水乡靓影》活灵活现:“一笑回眸媚百般,青花箬笠窄裙衫。轻摇玉臂涟漪远,错过桥头忘下船。”刻画《牧牛图》呼之欲出:“镜湖山影插流沙,霜叶横枝见犬牙。牛背悠悠芳草近,彤云尽处是谁家。”写民俗风情生动有趣,如《苏幕遮·乡村嫁娶》:“嫁妆抬,红线系。唢呐频吹,鞭炮连天坠。铮亮婚车花扎起,洁白轻纱,映衬新人醉。 入厅堂,行三跪。赚了包封,趣撒糖和币。进得洞房亲贺喜,忙坏爹娘,笑脸遮憔悴。”他与时俱进,上网开博、QQ互动、微信发文,不落后于年轻人,与各方诗友密切交流,如《自娱一绝》:“古稀不逊少年狂,微信图文发四方。红米新机湘杰送,荆妻眼热后窥忙。”他为实现了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这一父亲的临终嘱托、自己一生的梦想而欣慰,如《教师节遣兴》:“曾经卅载在黉门,庠序风光喜日新。弟子三千无绛帐,贤人七十有丘忱。行为世范吾当记,学作人师汝可分。诗教平生称最乐,登坛一阕倚鞭吟。”类似形象鲜活、感情真挚、朗朗上口的诗作,书中俯拾皆是。
平心而论,我更喜欢彭老师写民生、写生活的作品,自然清新、构思精巧、意境隽永,且每有神来之笔。可见,这也是彭老师最熟悉、最动情的领域,所以能信手拈来。翻阅诗稿,也有些许遗憾:题赠赞贺之作不在少数,由于题材雷同,多了些空洞,少了些精彩。也许,是我对彭老师过于挑剔了吧。
赘述至此,意犹未尽。收笔之时,借用彭老师送给友人的诗句“山水迢遥难阻隔,灵犀一点至真归”,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衷心祝愿彭老师生活快乐,晚年幸福,健康长寿,期待他创作出更多更好的精品佳作!
汪冬霖:丁酉年仲夏于山东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