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对清明,总觉着就是代表死人节,心里有种阴森森的感觉。清明在少年的我心中,就是烧纸上坟。“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断魂”,两个忧伤的字眼,成为我对清明最初的浮浅印象。没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对人生的感悟再深刻,都不过是懵懂罢了。
那时,我妈总会对我哥和我说,过了清明才能脱棉裤,否则老了做病。坚持到离开父母身边,才算什么时候脱棉裤有了自由。于是,清明在我心里,俨然有了人生分水岭的意味,象是老人对下一辈人爱的桎梏,用爱的名义约束的,何止是棉裤?
青年时代对清明没什么感觉,以忙碌为借口的人生之于清明似乎不关悲喜。某些年,对清明确实没有想法,给祖辈上坟有父母负责,自己正处于想干嘛就干嘛的惬意状态,没有责任要负也没有义务要尽,清明于中年之我,可有可无,就是生命中出现的一个符号而已。
中年后对清明却有了另一重领悟。感觉,春天草木蔓发,透出别样生机,而清明前后的花开,也带给我另一种欣喜,不管活得如何狼狈,毕竟因清明,生命像有了奔头一样值得期待。
陪我爸回老家上坟。
没想到,泼出门的水还有回流的一天,我这嫁出门的女,因为性别而不被曹家喜欢的孩子,多年后,来列祖列宗坟前看望他们,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族里长辈们,我来,和他们无关,就是单纯地想陪我爸而已。虽然,我爸同样重男轻女。
在祖坟上插了几株花,墓碑上也放置了花束。我爸烧些阴币和金银元宝后,虔诚地跪在坟前,像汇报一样说些家里的事情给祖上知晓。我用木棍轻拔着纸灰,之后,也分别在太爷太奶和爷奶坟前各磕了三个头。
立于爷奶坟前,我朗声说:爷,奶,你们不喜欢的孙女来看你们了。特别是奶,当初您那么不喜欢我,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怨您不怪您了。但是,奶,我就想问问,您没有女儿,我又是您的长孙女,为什么您就不喜欢我呢?我们到底是亲人还是仇人?您就那么不待见我?
现在我对奶早就没有什么感情,不过就是份血缘而已。这些年,我过的辛苦又流离,并不好。不挠的我,岂止百折?奶,您看了是不是挺开心的?不过,我自己虽然累,却不绝望!真让您失望了!
曹家祖坟在村里是地势最高的,而且面南而立。风水上据说极佳,出了几个大有钱人。我知道,就算曹家祖上有灵,也不会保佑我的,女生外相,不属于他们家的,他们自不必挂怀。这些年过的什么样的日子,我从来没忘。当年,曹家长辈因不喜欢我爸妈而不喜欢我。尤其奶,说我虽然念书好,也没用,迟早不是曹家人,供来供去,给别人家供的。可是,奶,你知道吗?我现在不属于别人家,当然也不属于曹家,是以,我大可不用来给你们上坟,你们有多不喜欢我,我就有多不喜欢你们,我从没奢望得到你们的喜欢。而且,奶,我属于我自己!
今番前来,只是想陪我爸,这个古稀的老人骑自行车来给你们扫墓,我很不忍心,尽管爸一直说不用我陪、不用我陪,就像我有多忙似的。我陪了,爸却高兴得什么似的,我用爸能听清的声音说:爸,以后每年,没有特殊情况,我都会陪您来。爸就笑了,这个不擅言辞的老人,一辈子不会表达,他有什么都装在心里吗?或者,他从来就没有多想过什么。包括他的女儿这些年在外面一个人打拼的艰难,他从不知。他只知,现在的她闺女是他的骄傲和依赖。
扫墓后,爸跟我商量,想去南沟看看,我问看什么,爸说:你出生的地方啊!我笑,我确实出生在这个叫南沟的老家附属的小地方。这里有毛泽东时代大炼钢铁的矿,建筑宏伟如今却断壁残垣。那时候,风华正茂的爸是六队的生产队长,模样倍帅,这个南沟就是当年村里的六队所在地,离村子有七里地还不止,虽然我对在这里的生活一无所记。想着还要陪妈去给姥爷妹妹扫墓,还要陪妈妈看病,于是试着劝爸,说以后有时间再去南沟。爸同意了,我却知,爸心里定会有遗憾。不过,这倒不要紧,五一之后,我有的是时间,陪爸再去看我的出生地、他的英雄用武之地也不迟。
陪爸妈去山里看姥爷姥姥,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不管多忙。再忙,也忙不过我对姥爷姥姥的思念。
今年山上的梨花还没有开,花蕾倒是满树,坟前荒草漫生,迎风摇曳,像姥爷姥姥知我来让它们来欢迎似的。
哪一年,哪一夜,姥爷坐在灯下,拆他的羊皮裤。三十来年前的三百块钱,现在早就翻了几翻吧。那条羊皮裤的一条腿,成为我在外求学期间铺在身上的防凉防寒之物,一直留到如今。姥爷只说他穿那裤子不舒服,简直说谎不用打草稿,只有我知,他是怕我在外读书受寒受凉,我在他心里可不是一般的矜贵。
每年暑假我去姥爷家时,李子刚过季,姥爷就把无比鲜美的大李子用竹筐深在井里凉个一周左右,我就能吃到本来吃不到的汁甜味美的李子了。还有姥姥怕我心粗,将给我的或五元或十元的大票折叠后,缝在我的心襟里。五元中的炼钢工人手中的火镩就这样烙在童年我的心中,成为对金钱认识的最深印记。而现在人看似普通的芝麻酱,是我一直的最爱。童年乡下,极少吃到。姥爷却在每年的寒暑假,我去之前,给我买上两大罐头瓶的芝麻酱,调到咸淡合口,随便我吃。那不是几块钱,而姥爷爱我的一颗心。身为曹家女儿没有享受到一切,姥爷姥姥用他们能给的,力所能及的全部给予了我,让我成为他们的公主。我知道,像姥爷姥姥那样爱我的人,这辈子很难遇到了,所以,我用回忆来平衡我行走于红尘缺爱的心,支撑我行走于红尘疲惫的身。
姥爷曾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也算共和国的功臣,可是解放后二两粮阶段,姥爷放弃了一切荣誉,什么都不要了,他只想一家人泰和在一起,安安生生过普通的日子。为了避免饿死,一担挑出两个女儿,关里关外一脚迈出来,再没回河北老家。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最遗憾最揪心的是,姥爷姥姥的晚年,因家境原因上火去世。发现,有再多的钱也不见得就能预见到未来如何。生活的变数太多,生而为人的我们太过弱小,斗不过命运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的是,钱能让人轻易低头。譬如为了儿女活命。
对清明的抵触,是我心中沉痛的内伤,姥爷去世那天,我在单位接到噩耗时,穿的是条水红色的裤子,印象怎么那么深。
姥爷姥姥的去世,让我对死亡有了真正的认知。那是一种思念却见而不能的遗憾,像一条界河,阴阳从此相隔,再见也只能在梦里。每每想起姥爷姥姥的晚年不幸遭遇,我总是忍不住眼睛下雨。
多希望老天能给我个机会,让姥爷姥姥能受到我的照顾,即便如今的我,也不会让二老受那般生活的凄苦。每每念及于此,真想扼住命运的咽喉,让他把曾经岁月重新安排一次。
人的心境,总是会变的。从小到大的不断懂事,世人称之为——成熟。
从少年对清明之不喜畏意,到青年对清明之漠然无视,然后是中年对清明的安然接纳与清欢满怀的惬意。我想,这些改变唯有阅历才最有发言权。
古往今来,清明还是那个清明,不曾变过,变的是我的心,沧桑与纤细共容,成熟与幼稚并生,虽没有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诗意,却有桃节笑春风的盎然;虽没有温润的陌上春归之欣慰,却有纸灰飞作白蝴蝶的幽思怅怀。关键是,中年再看清明,心确实有澄明的迹象,不再晦暗。这是清明相予的,还是事物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内生本质?
喜欢清明,不外喜欢这时节的自己拥有的心情。思念依旧,姥爷姥姥,我却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经历了这么多,我要还是能那么单纯,还是一张白纸,倒是梦。我更愿意坦然于今日这个并不成功的自己,走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很多人总结了人生的境界,什么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我之于清明,之于自己,不同阶段也有了不同感受,成为境界的递增。看清明是清明,看清明不是清明,看清明是又一番清明。这样的我,算是成长赋予的收获吗?
思念因扫墓有了着落。山里的樱花梨花和姥爷姥姥一起翘首,眼巴眼望地等我来看望他们,再目送我背影渐远。人生所有的相遇和分别,都有定数。姥爷姥姥要的,和我要的一样,其实并不多,便是彼此心中有彼此而已。
原本的清明,俨然春和景明的样子,给足了日子的分量,就缔造出一份崭新的面貌。微清明,吾谁与归?
2019.4.4.
曹 辉,女,70年代生人,汉族,笔名清秋,水笑,网名万树花开。西班牙诗词学会顾问。从事文学创作多年。近年来在人民日报、人民文学、光明日报、文汇报、诗刊等报刊杂志等发表作品。在全国及各省市征文中多次获奖。出版个人散文集3部,书评1部,心理学书籍1部,诗词集2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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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抱朴书生;编辑:璐雨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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