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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
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本文发表于营口日报2021.5.31
无上清凉
——读周啸天《雪泥鸿爪》
曹辉
有时真的很奇怪“缘”之一字,像冥冥中的小手,莫名地牵引着,将人或物送到你身边,一如我与《雪泥鸿爪》的意外邂逅。滨城五月,疫情突来、草本皆兵的紧张氛围下,闲读周啸天的《雪泥鸿爪》一书,静气频增,无上清凉。
收书月余,收书时的惊喜和感动一直都在,朋道于缘,赠书之谊,让我对君子之交有了更深的理解,心中如春风拂过,倍感清爽。因生活琐事,拖到今天才展读《雪泥鸿爪》,古朴的深蓝封面,黑字书名,作者名下一方朱文印章,颇类线装书的装帧,大气中不乏端严,书与作者相得益彰。周啸天堪称大儒,这不是因他得了鲁迅文学奖,而是因我曾读过他的《周啸天谈艺录》。读罢此书,对其的学问才有了一定程度的认识,他的茅盾文学奖不是侥幸,而是扎扎实实的文字功夫的彰显。行于世,一个人的接人待物,藏着他读过的书,那些书中的给养,长成了他的骨骼,形成了他的精神长相,一如周啸天和他的这本《雪泥鸿爪》。
这是本怎样的书呢?它不是诗书,也不是文学书籍,而是一本印谱,这让我有种捡到宝的感觉。少年时便喜印,一直只是限于喜欢,与这方面无缘,前几年因偶触书法一域,对印章生了爱意,后来便有了金石之类的探涉,当然,连入门都谈不上,再后来有了几方自己的印章,再再后来,买了模具刻刀,想要小试牛刀的心被忙碌的借口压下,如同身体里有毒被药物压制,所以我说,有些人和物,不到一定程度,不会闯入你的生活中来,要等缘分。这本书,就是适时而至。
说到印章,我承认自己是门外汉。但这喜好,由来已久。是以,《雪泥鸿爪》对我来说,仿佛打瞌睡时有人递来的枕头,甚合心意。堪称印章小白的我,这本书竟是一憋气读完的。爱煞其序,爱煞各种印章,也爱煞其附录三篇。这本书是周啸天个人的印蜕谱展,三百余方印蜕,简直是姹紫嫣红,养眼之至。我不想在印章的技法和艺术上妄作评论,外行去言内行事,非我所欲也。我只想就我所见,一吐为之的惊艳。读罢此书,不由得“眼前为之一亮,心头为之一热”,懂得了不少关于印的知识,开卷有益,信言不虚,比如:印蜕、铁笔、临印、团气、印化、缪篆、斫轮、竖冲、横冲……方寸之间,涵天纳地,连心境都豁朗起来。
序不长,却结实耐品。写得漂亮证明作者文字功底极佳,且将“情”之一字展露无疑。小序主要是介绍周啸天习印多年的感悟,是心音流淌,也是从印的经历到对印的理解的爬梳。“情”之一字的泄露,算是自暴其短,自露破绽。是的,但凡重情之人,都是自身的短板,往往慧极必伤。“情”成为外界外因可伤你的介质,当然也是周啸天的软肋,是他的文学创作的源泉和基因。唯情深者,才有所悟。
少年时代的周啸天遇到初中老师杨石如,杨是他对印章的最初印象开启的源头。小序的字里行间,洋溢着周啸天对语文老师杨石如的爱,也说明了杨石如于印刻方面对周啸天潜移默化的影响,杨石如刻印及二人之间的师生情缘,可以说是对周啸天从印的启蒙。而中隐于市井的叶勇,是周啸天真正的从印之师,也是在这段时间,周啸天通读历代印论,懂得了篆刻之道。韩天衡也是对周啸天有影响的印人之一,一代大师在印展会上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是大师,我是老师。读来心下一振,其人风范可见。再有如吴昌硕等人,都是印之名家。
印谱不能用好看来形容,就好比不能以貌取人一样,是以印谱的内容因印人而异,各有其貌,风格不一。《雪泥鸿爪》的好就好在,书虽是印谱,但不呆板,因其间有关于印的一些典故,读来趣味性强,有的似禅,有的寓理于事。周啸天在序中借韩天衡之口说印,大意说的是,年轻时看船夫划船,桨人水浅却能得桨的力量,船行得很快,桨入水深呢,船行却慢。由此悟到用刀之道,并言此理与古人观蛇斗及担夫争道而草书长,是一个道理。这便是我喜欢该书的原因之一,关于印刻的道理,本来并不容易讲明白,但是作者用极浅显的话语几句就深入浅出地讲通了个中原由,其学识可见。
《雪泥鸿爪》中的印蜕,简直就是一座“大观园”。在众多印蜕中,领略作者的万法,品味作者的心境,体会作者的惬意,这便是印刻的最高境界了吧。喜欢其“白也诗无敌”句,还有“不堪持赠”、“岔道”、“不在意”、“超以象外”、“从心所欲”、“道骨佛心”、“放下便是”、“豪气未除”、“画梅乞米”、“降龙伏虎”、“可怜虫”等,甚是解渴。便想到自己的几方印来。我那几枚闲章,用料及印人都不是名家,但我不介意,我喜欢它们是因它们为我心之物化,印文内容也是自己所想所喜,章却是朋友刻的,分别是“粲然”、“平情”、“水笑”、“万树花开”等,一笑闲情都几许,心中所思,便尽在其中了。
附录是三篇关于印的文章,也很好看。韩天衡和吴昌硕等印人对周啸天的影响有目可见,周啸天曾将学印心得写成一篇文章《篆刻的两试书写》。该书对学印之人颇有益处,读之可少走弯路,可谓入印法门之捷径。周啸天说,篆刻的好坏取以于书写,他说铁笔和毛笔的区别,举了个浅显的例子,便是水倒在杯子里随物赋形,印化其程就这么简单的说出来,周啸天对印的理解简直太可爱了。
时移世易,一转眼,当年那个对印刻充满好厅的少年,已成为斫轮老手,他对其师叶勇的起稿法,对治印的传承与弘扬都很尽心力,梳理出的不少关于治印的知识体系对学印之人亦极有裨益。不论是毛笔垫底、铁笔搞定,还是毛笔搞定、铁笔复制,都有从之者,唯亲自从事印刻,印象才能深刻,这是一位多年印人的心得,也是经验之谈。至于印刻与书法的相通和差别,作者也有阐述。他认为,篆刻与书法许多方面是相通的,执刀如执笔,作篆当虚腕悬笔。复刀求救的话,复刀次数越少越好,幅度越小越好,所言极中肯,亦为方家语。附录中,《论好印》一文,写得亦理亦趣。它的趣在于写得如同散文,不呆板,有文气,语言生动,修辞增强印文的效果。也喜其引用语说“好印一眼看上去是靓的”,视觉冲击力是好印的必备因素。“好女之靓,不过姿色之搭配,好印之靓,不过朱白之搭配。”读来莞尔,此语想必能使会心人一笑。诸如“留红较多,以简对繁,又镇得住”之类,亦理趣相间;再如“好印须有新的面目”,亦为慧黠语,读来灵气姗姗。乃至引用鲁迅所言:就是要翻出如来手心。至此,方道出作者本意,在传承的基础上,继雅开新。
话说,周啸天的名字亦不同凡响,极具特色,“啸天”,恢宏霸气,读来有种中国武侠小说男主名字的错觉。“啸天”其人的气质,却并非单纯的一介儒生,给我的直觉,他是个血性汉子,是文武复合型人才,是儒雅中不乏凌厉的感性居多的才子。他极重意气、做事执著,有“侠之大者”的风度,亦不乏笃厚质朴的书生气。读了该书,还了解到,原来文彭是文征明的长子,还是明清流派印的创始人之一。喜欢周啸天说在印面上,要注意部首结构的团气,然后是字与字的团气,朱文要考虑空白,白文要考虑留红,做到“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容藏针”的能耐。
我是个慢热的人。说起来有些骄傲,我的朋友有才华者居多,这也是我的骄傲。想着近朱者赤时,就有些做白日梦的倾向,何时才能成赤成朱,毕竟茫茫人海,宿命是主我是客。遂想起与周啸天相识于2011年11月的中华诗词研究院成立仪式活动中来,那次活动结识了一批优秀的骚坛黑马。后来,断续着交往。于文学,我始终是个槛外人,但有颗不死的文心。所有与文字相关的,对我都有要命的吸引力。便是生无所成,依作者所言,所读书多少,才华体现在文字上的立体感就会呈现多少。我深知,自己才疏学浅,读的书不过是书海之冰山一角。想要再上一个台阶,首先要在读书上下功夫。知行合一,方可达标。学印与学书异曲同工,或者说,每一艺与某方面的瓜葛与学书学印都是异曲同工的。周啸天有一个理念,就是写作能力是从看书中得来的,看到什么份上,才可能写到什么份上。刻印也是一样产量,看到什么份上,才可能刻到什么份上。他还说,“天下几人无印谱”,凡是留得住人、让人舍得掏包包的印谱,作者无一例外地在临摹好印上下过功夫。反之,留不住人的印谱,作者或是没有临摹过好印,或是临得太少,或是虽然临了却很少心得。重点来了,他说:临摹本身不是目的,学以致用才是目的,实乃金玉言也。
喜周啸天其言,学习的目的在求真知,我知故我在。与同道中人谈同道中事,以文会友,是人生最开心的事。向比我道行高的人学习,向书本学习,也是人生最惬意的事。《雪泥鸿爪》中的印谱,深得我心者甚多,喜欢到乱花渐欲迷人眼,于是就有些动了学刻的心思,心一痒,便有了指尖的倾诉。
五月寓目,一本《雪泥鸿爪》在手,神输鬼运,如斯美意延年,痴迷印刻半日如一瞬,管它什么瘦竹幽花,前世打钟,阖书这一刻,只觉无上清凉。
2021.5.17
END
曹辉的书:
作者简介:曹辉,笔名清秋、水笑。私人公众号为万树花开。喜文。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光明日报、人民文学等发表多篇作品。喜欢诗词、散文、小说、人物传记等。出版散文、心理学书籍等7部。
文章诗词除注明外全部为曹辉原创。
万树花开(曹辉) | 有诗性、有恬淡、有深邃、有浅俗;文艺的、思想的、理性的。
这世界太浮躁,于是我选择读书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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