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人才济济的日本影坛,是枝裕和这个人,自入江湖的第一日起,便是个屡创奇迹的逸才。每次看完是枝裕和里里外外百分之两百浓郁和风的电影,总是浩叹,老天对日本人太仁慈,降给他们一个如此懂得日本、如此会拍日本的天才导演。
是枝裕和1962年出生,25岁早稻田毕业,33岁拍第一部电影《幻之光》,故事改编自大作家宫本辉的同名小说。片子一出,即刻获威尼斯影展入围,前前后后国内国外获奖无数。至今,被认为是九十年代拍得最细腻雅致的日本电影。这个是处女作品,成就之惊人,不用我说。
《幻之光》海报
然后是2004年的《无人知晓》,震惊戛纳影展。年仅14岁的柳乐优弥,击败梁朝伟,获最佳男主,创戛纳历史上最幼龄男主,梁天王当年以王家卫的《2046》铩羽而归。美丽的是,颁奖典礼上,导演是枝裕和代替柳乐优弥领奖,因为14岁小朋友,家里有考试,先回国了。
再来是2008年的《步履不停》,2009年的《充气人偶》,2011年的《奇迹》,2013年的《如父如子》,2015年的《比海更深》,2016年的《海街日记》,片片有奖,佳作纷呈。此人元气之弥漫,风格之稳健,令人刮目。要知道,这些年,还是日本电影极为不景气的低谷期。
《海街日记》海报
是枝裕和名作太多,择一部《无人知晓》,略写几句。
《无人知晓》,以1988年发生在東京的真实事件为蓝本,单身母亲抛下四个子女,离家出走。四个孩子3岁至12岁不等,柳乐主演的长子,负责照顾这个残破的家,一分一厘的花钱,不能上学的寥落,以致穷途末路的最后,断水断电,3岁的小妹妹意外死亡,装在行李箱里,偷偷带出去掩埋,等等。细节密密麻麻,催人断肠。是枝裕和无比爱拍小人物,爱选本埠新闻版头版头条那种狗血故事,拍得纪录片兮兮的不动声色,一段一段,很碎很碎,不是一般的碎,是碎得捏都捏不起来那种碎,却像足一把碎碎的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敲敲,绵绵密密,把你的心,敲打得粉粉碎尽。故事一概平铺直叙,不玩技巧不玩时空,演员大大小小,不是面僵就是面瘫,连一句暴喝都没有,连一个深呼吸都不透,就那么流水落花静静而过,而音乐,甚至是清甜甘美的,让观众的眼泪无法滂沱,一步一步陷入是枝裕和高度委婉含蓄的圈套,一路颠簸跋涉,无法自拔地跟到故事之结尾。是枝裕和非常厉害的,是他的高度节制,克制和控制,无论多么哀恸不堪的故事,休想看到这个导演崩溃失控,这种神完气足,真是一等一。这部《无人知晓》,如此稳稳地控制长达140分钟,一无破绽。是功力吗?我想不是,这种东西,恐怕是血里自带,无人能学。是枝裕和的这种风格,被认为像足日本人的俳句,空灵,致远,哀而不伤,点到为止,等等。非常东方,非常日本,非常迷人,跟好莱坞的速度与激情,两种极致。
《比海更深》海报
《如父如子》海报
说一个镜头。母亲打算离家出走之前,悄悄给长子暗示。母子两个立在逼仄的阳台上晒被子,母亲断断续续地跟12岁的长子讲,妈妈有了心爱的男友,妈妈可能要跟他结婚。长子默默听着,慢慢把半张脸,埋入棉被里。据说,柳乐当年被是枝裕和选中,就是因为这个男孩子非凡的眼神。果然,梁朝伟的一双天王级的电眼,亦不是这个孩子的对手。
再来一个镜头。柳乐暗暗渴望上学,黄昏里,枯立在学校的铁栅栏门外,茫然地望住校园内。镜头随着视线扫过去,地上一袭被弃的塑料袋,一钱不值地,随晚风浮萍般飘荡。这种镜头,天啊,太俳句了。
《无人知晓》海报
是枝裕和的这一路电影,每看,总令我想起我们中国电影里的《乌鸦与麻雀》,《我这一辈子》,《小城之春》,一样的碎,一样的淡,一样的散,中国的这一路电影,不知去了哪里?什么时候,我们也出一个拍得出宋词意境的导演?
再说几句柳乐。
14岁得戛纳最佳男主,这种人生,darling,真的非常不好过。辉煌之后,这个男生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学习长大,走过各色各样的人生,包括吞药自杀未遂,暴肥,暴瘦,最低潮,曾经在洗车铺和居酒屋打零工养家,时薪1000日元。然后在妻子鼓励之下,重新做人。去美国从头学表演,猛攻舞台剧,锤炼演技,演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整整12年以后,才一个圈子兜回来,蹒跚重归影坛,重回各种奖项的领奖台,最心仪的偶像,是德尼罗和帕西诺。
少年得志,不是人人消受得起的幸福,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早点还,恐怕比晚点还,要来得好些。这个俊美男生过山车一般的人生,本身就是一枚戏味十足的催泪弹。
是枝裕和当年拍《无人知晓》,多位儿童演员,包括柳乐在内,是不看剧本的,完全靠是枝裕和当场讲戏,当场给戏,所以,拍出来的感觉极新鲜,极灵,不死板,这种拍法亦真是适合是枝裕和那种碎。吃巧克力豆,煮咖喱饭,涂蔻丹,搜自动售货机里遗忘的零钱,梳辫子,看野眼,等残饭,等等。后来,在2016年的《海街日记》里,是枝裕和再度演绎镰仓老屋里,四姐妹的碎屑故事,最年幼的妹妹,亦是采了同样的方法,拍出来的。演妹妹的广濑铃,16岁,海选选来的,连名字,都跟片中角色的名字巧合,是枝裕和称,是不可思议的完美人选。该片在戛纳献映,掌声雷动,是枝裕和携四姐妹谢场,场面如樱花缤纷,真真春色无限。
柳乐与妻子
是枝裕和的佳作,下次接着写。于电影这一业,关心明星八卦,少一点,关心天才和佳作,多一点。
毕竟,这是一个天才们的斗兽场。
是枝裕和与柳乐,当年获戛纳最佳男主
柳乐
封面题图,是枝裕和与《海街日记》的四姐妹。左二,长姐,女优绫濑遥,拥有一张“昭和颜”的罕见女子。右二,四妹,海选来的广濑铃,1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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