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不懂的是,世界上,怎么会有三十多岁的男人,三人结伴旅行这种事?这个年纪的男人,出门旅行,要么携妻子儿女,要么带情侣女友,甚至挽上眷爱男友,都在常识之内,怎么会三男共一房,携手拌嘴去旅行?趣味之恶,令人观止。很啰嗦地再写一遍,我国男人的尖锐嗓音,实在是非人刺耳,小刀子恶毒刮过玻璃,撕心裂肺的说。
在加德满都的第二晚,换了个房间,宽敞的屋里,有一盏小小的电热炉子,总算屋里有微微热气,通宵点着,依然恶冷。睡到清晨四点,眼睁睁地醒了。乌鸦没有闹我,是我自己醒的,神清气爽,竟然非常舒适安详。按照两个小时的时差来计,也不算太早的样子。在尼泊尔晃了两个礼拜,一路住宿都极简陋,却夜夜好眠,神完气足,非常不可思议。难道这个国家,真的有佛笼罩?
这日起来了,去小餐馆里看书写字喝茶,就我孤零零一人,灯光昏暗无度,看字相当吃力。还好有滚热的茶,以及熊熊的炉火。在地球一角的隆冬清晨,想想匪夷所思。
到了七点来钟,便有客人一伙一伙地来餐馆早餐。然后就遇到一伙奇葩,三个中国男,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鲜亮笔挺的优质冲锋衣,白净净的手脸,挂极好的相机,极尖锐的嗓音,喧哗着动静很大地就来了。看见我,冲口就讲,哦,你中国人啊,呵呵,当然是中国人了,看你脸就知道了,怎么不是中国人呢?
默默扫一眼三男,心里浮起一句英国人的英文,老兄,你穿得这么好,简直不像一个绅士。英国人促刻起来,举世无敌。洋盘瘪三,才穿那么簇新招摇,来不及地现世。偏偏如今,全世界旅游景点,看见的,都是这种兴致勃勃的光鲜中国人。
十分不懂的是,世界上,怎么会有三十多岁的男人,三人结伴旅行这种事?这个年纪的男人,出门旅行,要么携妻子儿女,要么带情侣女友,甚至挽上眷爱男友,都在常识之内,怎么会三男共一房,携手拌嘴去旅行?趣味之恶,令我坐不下去。起身离桌之时,奇葩甲问我,你哪里人?答疑,上海人。人家跟着回我,我们洛阳的。我定一定神,诚恳地跟奇葩讲,洛阳,好地方,了不得的古都。奇葩听完,张口结舌。很啰嗦地再写一遍,我国男人的尖锐嗓音,实在是非人刺耳,小刀子恶毒刮过玻璃,撕心裂肺的说。
今天跟包子去街上吃本地人的早餐,清早的街景,热闹繁忙,似乎节奏还相当快猛,嘱咐包子记得回来的路。完全没有路牌的乱城,除了寺庙,没有地标性的建筑,不用心记路,是一定迷失的。转了一会儿,看看各色铺子,卖肉卖菜的,卖零拷食用油的,卖本地面包的,间间窄小,一片混沌漆黑,再加满街灰色尘土飞扬,整个一堂好景,直接可以上好莱坞灾难片,酷似第九区,边幅都不用修。
拣了间小铺子,看门口有油锅子在炸东西,进去问,吃早餐可不可以?可以。然后拿手指点点点,咸面饼配扁豆汤,唐纳子,甜面饼,眼睛看见的,都点了一遍,再奶咖两杯。胖太太现煮的奶咖,端过来,面饼唐纳子一概是冷的。两个人默默吃完,180元卢比,两个美金不到。所有东西,除了奶咖,跟好吃完全没关系。
今天释光明陪我们继续在加德满都谷地晃。
写几笔加德满都谷地。据LP说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加德满都山谷就是尼泊尔,由文殊菩萨挥剑开创的这片自然盆地,梯田遍布,寺庙林立,向世人展示着尼泊尔建筑师和工匠的智慧。山谷中到处是保存完好的中世纪村庄,上百年历史的寺庙和圣地,山谷外是喜马拉雅山脉以及两条通往中国西藏的险峻道路。
看上去,真真令人向往,保存完好的中世纪村庄,光这一句,已经足够吸引,还到处都是,听上去,真是世外桃源香格里拉极了。所以,在上海的时候,跟sher讲,我要在加德满都谷地慢慢晃足三天,sher相当惊讶,为什么如此浪掷大把时间在此地。等我们亲脚去过这些谷中村庄,终于明白了sher的惊讶。这些中世纪村庄,原味是绝对原味,可惜,没有多少看头,跟欧洲的那些中世纪古城小镇,完全两个概念。欧洲的中世纪古城,无论尺寸多么迷你,住一个礼拜,绝对不会厌倦。而加德满都谷地的中世纪村庄,晃两个小时,已经十分审美疲劳了,肮脏,颓败,单调,无趣,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最深刻的心得,是一个荒字。
上午去巴德岗(Bhaktapur,亦名巴克塔普尔)。此地是中世纪加德满都山谷内的三座城邦之一,亦是保存最完好的一座。城中有三座广场,密布各种塔和庙,都是尼泊尔数一数二的宗教建筑精品。踏进古都的第一步,确实相当震撼,那种密度和纯度,十分包围你的心灵。因为是清早十点左右到的,广场上基本无人,安静,美丽,淡定,古朴,到了中午,此地人满为患,不是游客多,而是当地人,满满腾腾,坐满广场各处角落,仿佛一个巨大的贫民窟,当地人民就那么,在露天做一切的人生琐事,从睡觉到谈恋爱,一一坦然进行,倒是真的中世纪,亦是一个细看当地人、当地脸的好地方。还有,佛教与印度教,在这里相安无事,摩肩接踵,是这个国家的一绝。加德满都山谷内的城镇,都是因为地处古老的印度到西藏的商道,而逐渐繁荣起来的。通商是硬道理,随之而通的,首先就是宗教。旅途中,亦一再深切感受到,这个国家的百姓,普遍很会做生意,广有商业头脑,对客人极度和气,态度不卑不亢,心思非常细密,是非常有趣的一个特征。
巴德岗这里,上世纪七十年代,德国资助,于此地铺平道路,修复颓败建筑,建起良好的排水设施。
中国人进这座古城,门票仅收100卢比,正常票价是15美金好像。在尼泊尔行走,会听到司机跟你讲,这条水泥路,是中国援建的,那个水库是中国援建的,等等。
看完广场,慢慢往古城深处走,于窄窄的细巷里,看见著名的孔雀窗,十五世纪的木雕,精美无比,被认为是尼泊尔最美丽的木窗。这扇窗,在一所印度教祭司的住所房内,这所房子,1979年,由德国专家修复,当作送给比兰德拉国王的新婚礼物。这个听起来,真真旖旎贵气,这种优雅礼物,多么击溃人心。围绕这扇孔雀窗周围,是很多很多售卖木雕复制品的小铺子,主人家个个客气,邀请你上她家的小楼,楼上有拍摄孔雀窗的最佳角度,等等。那种木雕精致是精致,输在死板僵硬,第一眼可以,第二眼,已经过不去。东南亚很多手工艺,都有这个通病,死僵僵的,说直白点,没内涵,于是没劲。
转来转去,转去看当地人制陶。一地铺陈的粗陶,形制朴素,晾在太阳下面。一位身怀绝技的老伯,正在很壮观地拉坯,视觉效果比较有趣。那个转盘,非凡地大,而且,全部靠手工旋转,就看着他,把一团湿泥,完全靠手工,那么拉出来,用的工具,简单到不可置信。一边看,一边就照了下照片,老伯就讨钱,问释光明,该给多少合适,释光明讲随意,便给了一点。而身边的欧洲女客人,闻言立刻把相机收起,不照了,也不给钱。虽说是细节一枚,却令我反省东西方女人的思维不同。我虽然心里亦不喜欢老伯这样讨钱,不过还是给了。而欧洲女人,她不认为你应该讨钱,她就不给。东方人面子为主,西方人只讲真理。一个感性,一个理性。果然分道扬镳。
一路闲晃,一路买点零碎。包子眼睛比我尖,看见岩盐,拉我细看。天啊,喜马拉雅岩盐,恶贵恶贵的盐,在此地,就那么一大块,跟岩石一样,丢在铺子门口。白色的最难得,很少很少;粉色的,很漂亮;黑色的,不可以煮,只可以搁在煮成的汤水里,或者色拉里。以前在香港,看见过粉色的喜马拉雅岩盐,粉色的,装在一点点大的细脖瓶子里,摆在高级食材店,卖恶贵的价钱。现在在这里看见这个东西,有darling原来你在这里的感慨。
巴德岗的铜器出名,满街零零散散的铜器铺子,小小的,堆得层层叠叠。见一间,进去看一间。找老东西看,三五十年的东西不少,很多是酥油灯器,蜡烛灯台,油渍斑斑,岁月累累,很漂亮,只是品相好的,不多,这种东西,太家常了,收来了,当地人不懂得打理,胡乱堆着,一件件积尘里捞起来玩玩,拣一两件小的,买一下。大的器物亦有,但是不喜欢旅途累赘,亦不喜欢服侍器物,所以,通常都是看过放下,并不上心。这种铺子里,铜雕的佛像湿婆像亦极多,因为从来不请佛像回家,所以,亦就是看看而已。
巴德岗的酸奶出名,号称国王的酸奶,因为国王爱吃。满街小铺子都有卖,去了最有名的一家,一美金四小杯,非常普通的滋味。后来吃过尼泊尔其他地方的酸奶,才明白,此地的酸奶,确实是高级美味,其他地方的酸奶,不太吃得下去。
下午,转去帕坦Patan。这里曾经是一个独立的城邦,而现在,几乎是加德满都的市郊,距离加德满都仅仅十来公里。通往帕坦的主街上,零星有几家比较洋气的铺子,这些铺子,是专为居住在周边城郊的援助人员和外交官开设的。
晃进帕坦的杜巴广场,铺天盖地的寺庙,清一色纽瓦丽风格的建筑,密密麻麻,绝对壮观。照LP的说法,视觉盛宴。确实无比贴切。是中午到的此地,满满腾腾,一广场的当地人民,闲坐在那里,看一眼,觉得非常非常之文化大革命,天安门广场,检阅红卫兵,那种味道。当地人的普遍贫穷晦暗,与华丽堂皇的寺庙建筑,撕裂得太厉害,让我身和心,都无法舒适。虽然人人闲闲放松懒洋洋地在那里,偏我深深觉得慌乱惶恐内心不安一层层地厌倦。只能想,是我自己,与此地的气场不合,无论如何,看不出温存美感来。
绕到这华丽的纽瓦丽寺庙群的背面,去了一间当地人的饭铺子,在一栋破旧的小楼里,根本没有招牌。谢谢释光明,没有他引领,绝对是找不到这种地方的。曲曲折折踏进去一看,比较震撼。食客与厨娘,摩肩接踵,十分拥挤地,都席地坐在那里,热气腾腾,彼此相安,当面煮给你吃。食物无非面饼,豆子,土豆,咖喱,面饼上加一个煎蛋,便是顶级美味。一个当地老男人,破衣烂衫的,独自坐在门边,一张面饼,一小瓶烈酒,怡然饮得云里雾里。除了看呆,无法深想。释光明带我们爬上天台,那上面还有空座。小矮凳子,板子搭一搭就是桌子。一群青少年男男女女在过生日。我们三人,坐下吃完,260元卢比,两个半美金。那餐饭饭吃的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记得十分清楚的,是因为我们坐在天台上,看出去,便是寺庙的台阶上层,望见两个当地少男少女,坐在台阶那里,旁若无人,认真谈恋爱。仔仔细细,看足一餐饭,觉得,青年人恋爱这件事,真的是,全世界一致,比肯德基麦当劳可口可乐,还一致。这么一致的事情,就没有文化历史深意可言了,完全是人性本能。青年人的爱情,古老,简单,一成不变,于是隽永。像白开水,又简单,又必须,又全球统一,又贯通古今。
去了帕坦博物馆,这是我跟sher一再强调,must go的一个景点。释光明十分明白,吃好饭饭,安排我们晃过去,让我们看个饱足。
这个帕坦博物馆,美极了,是整个尼泊尔旅行途中,令我最为满足的一个地方。馆子建在一所古老的庭院里,是马拉国王曾经的寝宫,如今,这个馆子,是亚洲首屈一指的宗教艺术馆子。
非常漂亮小巧的木质建筑,走进去,曲径通幽,看了仅仅两眼,已经跟包子一起惊艳。布局设计,完全是欧洲风格,灯光难得地温暖明亮,我的心,立刻安静下来。到此,忽然明白,在茫茫等待的,原来,是这种温度。我跟加德满都落落寡合,原来,是体温相差得太远。这个馆子里,艺术品极精,极美,凝练了加德满都山谷的珍品,每一件,都值得细看。而且十分难得的是,陈列手法,十分老道先进,一看,就是另一种文明在操纵。释迦佛,垂目静坐在空荡荡的时空里,大气得令人屏息。湿婆四肢袅娜,动态十足,娇柔得十分印度教。一边赞不绝口,一边叹息复叹息,包子笑我,那你去趟印度吧,比这里,肯定更多更好看。包子小人亦十分折服于这些古静的美,一边仔仔细细看,一边跟我讲,等下,可不可以去纪念品商店,买些poster带回家?很少开口跟我要东西的小人,一开口,总是要些不是小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看完出来,晃去纪念品商店,拣poster,拣明信片,卷了一大卷,服务生问我要不要个纸筒,带起来方便,要了一个,那纸筒,亦是做得美。顺便就跟服务生闲话,问,是谁给钱,造的这个博物馆,很流利的英文,答我,奥地利政府。我跟包子对看一眼,心里很服气。
帕坦博物馆 www.asianart.com/patan-museum
LP上写着,这个博物馆,是禁止拍照的,我是事后才看到的。进去博物馆之前,我还特地问过释光明,可不可以拍照,释光明一口回答可以。他负责买我们所有的门票,我还担心,可以拍照的话,是不是要另外付钱买相机票。据说,禁止拍照的原因,是担心照片流传出去,被文物贩子,指名入室偷盗。这种事情,好像频频发生。被偷盗的艺术品,不久就出现在西方的拍卖会上,然后尼泊尔政府出面,打官司,等等。
看完博物馆,继续晃街,拣铜器铺子看。这里的铜器铺子,好过上午巴德岗的,东西多,也比较像做生意的样子,价钱自然也要得贵一点。藏民的铜器,十分地多,水罐,烛台,印章,酥油灯,一种孔雀形制的颜料盒子,唐卡师傅拿来装颜料的,尼泊尔很多地方有卖,但是品相好的极少。看见一个,拣起来玩一会儿,究竟让我淘到比较完美的。如果在帕坦住一夜,可以慢慢晃遍各家铜器铺子,看两遍博物馆,清早无人时刻,在杜巴广场发个长呆,似乎,亦是满不错的。
黄昏回到加德满都,sher来看望我们下,问晚餐想吃什么。答,反正不想吃尼泊尔饭饭了,泰国菜或者印度菜都可以。加德满都有非常不错的各色美食,可见这个地方的人,多么会做生意。上海这么洋气海派富裕的大都会,曾经有过那么好的底子,绵延到今天这个样子,处处有吃得过去的西餐,亦就是这五年左右的事情。而且,若论餐饮的丰富性,还远远没有加德满都来得全,加德满都的中东素食馆子,雷鬼酒吧,道地印度菜,道地泰国菜,似乎都优过上海。在那么贫穷的城市里,这些小众馆子,一一兴旺健在,夜夜满座,简直是奇迹。
当晚吃的印度菜,非常正统的印度菜,其中一味玛沙拉羊肉,香料至正,就是贵得腰细,还有就是,如此高级馆子,照明亦是黯淡得心灰意冷,比较扫兴。
晚饭之后,在泰美尔晃,很有几家书店,大多卖旧书,什么书都有,第一次看见希伯来文的书,一堆一堆地荒在那里。包子兴奋无比,拣了两本小说书一路拎着。
今晚见了sher的儿女,亦见了明天开始,带我们去走喜马拉雅的导游Hem,是sher的侄子,二十六岁的金发男,斯文安静,小村子里走来,讲一口小结巴英文。而sher,一再跟我抱歉,伊有瑞士客人团体要服侍,就不陪我们母子上山了。事后我想,sher当晚,是特地带了儿女一起来的,让我看见伊的儿女,让我放心,伊是正派男人,良心商家。看看,尼泊尔男人的生意头脑,何等细密?这种服务精神,佩服的。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