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市中心,四個角上四間輝煌百貨公司,紅塵鼎盛,繁華得炫目。我與紅塵格格不入,一向對百貨公司沒多少興致,極少跑進去致敬。清早,於街頭尋一間咖啡館,昭和風格的,老派的摩登醺醺然,一大早推門進去,一室黃澄澄的燈火,溫暖宛如深秋黃昏。兩三位初老熟客,獨自坐著靜靜看書看報紙吃咖啡,黑糖般的爵士懶洋洋含混其詞,真是早晨醒神的好地方。飲完咖啡,講完廢話,推杯而起,來來來,攜手去晃附近的古書一條街。
那條街很完整,肩並肩,兩排古書舖子,間間收拾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古書舖子要麼堆舊,堆得天花亂墜舉步維艱,客人要於滿室積塵裡奮鬥甚至搏鬥。要麼清靜蒼秀,博古得像迷你博物館,輕拿輕放,含蓄不已。兩種風格的古書舖子,都喜歡,各有各的好物事。這條街上的古書舖子,顯然是後面那種風格的。陪我去的中世谷良孝先生說,以前更多得多。但願我來得還不算太晚,雖然肯定不夠早。人生百事,總要如此思量才好。不早不晚準點抵達精確遇見,恐怕難不勝難,遇見了不知道珍惜復珍惜,亦是枉然不是嗎?
松泉堂的舖子裡,案上擱著一套小書,1946年停雲館的袖珍法帖,用紙、印工、裝幀,都極美,安詳清華,樣樣都有,幾乎九成九新品模樣,一捧上手,難以再放下。摩挲半日,愛不釋手,雖然略略小貴,還是歡喜買下。中世谷先生努力幫我跟老闆討了一點價,老闆客氣微笑,很好說話地讓了一點給我。
隔壁梁山泊書舖裡,揀一冊《日本的遊印》,1983年木耳社的初版本,高佃常信選編的篆刻名品。遊印是閑章的意思,印工極精,一冊滿載日本篆刻大家們的刀筆風致,美不勝收。這個系列的京都隨筆,取名坐華醉月,亦是來自這冊書中,池永一峰的一枚遊印。
再隔壁,太田書店,揀了一冊《團扇的畫》,柴田宵曲的隨筆,2000年岩波書店的絕版書。旅途消遣,手袋裡隨身攜著,隨時隨地,翻翻看看,含英咀華,唇齒芬芳,再好沒有。再揀一冊吉田健一的《私房食物誌》,1966年的第七版,也是絕版書。再一冊川口松太郎的小書,1980年版本。付完錢,臨出門,看見書架上一冊彈眼落睛的《肥滿——安祿山傳》,嘖嘖,真真響亮。
乾脆將這次京都旅行的舊書,一鼓作氣寫完在這裡。
隔日,下午的航班回上海,清早又晃去天滿,一路吃個大福,買個日高昆布,斷斷續續晃至日本橋,看見宮本書店,晃進去翻書,揀一堆《太陽》舊雜誌,都是1990年至1992年鼎盛時期的佳作,一冊池波正太郎的1987年的作品,是池波書迷,見一本買一本。這家舊書店的一角,是大量戰爭類舊書,東西又多又好,揀了一冊東條英機的妻子東條由布子的《家族愛》,這本書,是東條英機夫婦關於育兒的書信集,由東條妻子首次公開大量珍貴資料,2009年春日出版社出版。
揀了一大堆書和雜誌,在櫃檯前付賬,一邊等算賬一邊東張西望,就看見櫃檯後面,高高在上堆得窒息的舊書裡,有一大套山崎豐子的《不落之日》,因為沒有戴眼鏡,遠遠地看不太清楚,問店主,標價是7000日元還是700日元,店主和藹答,700。馬上請人家登高取下來細看,店主撣盡積塵,拆開玻璃封紙,跟我說,是初版哦。五大卷書,其中四冊是初版,一冊不是,全新模樣。咬咬牙,買下來。咬牙,是五大卷精裝本,夠小半個行李了。700日元僅僅40元人民幣,店主還主動跟我講,消費稅不收你了。
後來回到上海家裡,一群一群的朋友來家裡玩,人人問京都帶回什麼好東西,指指堆在桌上的半桌子舊書,算是我的腦力以及體力的輝煌成就。
那日晃完古書街,中世谷先生陪我午餐,問想吃什麼,我興致勃勃鬧著要去吃宇奈とと的鰻魚飯,中世谷先生瞠目說不知道有這個館子,在手機上搜了一下,帶我步行刻把鐘翻山越嶺過去吃。這是家特別便宜特別美味的鰻魚飯舖子,有四五家分店,我們跑去門口一看,果然需要排隊15分鐘。極窄的舖子,裡面吃鰻魚飯的,只有我一個女人,其餘統統是男人。東西是真好吃,首先是米飯煮得好,全上海沒有一家鰻魚飯是認真煮米飯的,煮飯能有多少技巧呢?偏偏就是煮得三流以下。其次,儘管是便宜舖子,可是人家的鰻魚,是當著客人的面,一絲不苟炭烤出來的,那種肥軟香糯,真是叫人欲罷不能。這家舖子,小時候帶包子小朋友來吃過多次,那天拍了照片微信給包子,是我們母子記憶中難忘的旅行、永恆的美味。
飯後再赴京都,去看舞妓舞踊,這檔舞妓舞踊,名“都”,一年一次,剛巧趕上,難得得不能再難得了。身邊日本朋友聽說我有機會去看舞妓舞踊,生氣地跟我說,吼吼,日本人一輩子都不見得有機會看一次,你你你,來京都一個禮拜,把我們日本人一生的事情,都幹了。
要感謝我的朋友奚明兄,用心安排了我在京都的這一輩子。當天看完舞妓舞踊出來,站在陽光下意猶未盡,咬牙切齒跟奚明兄講,darling啊,以後每次來京都,都要看一次。奚明兄嚇得瞠目,每次!每次怎麼可能?別胡鬧了。哈哈,我就是,很不節制地、高度誇張地表達了一下我的陶醉之情。
舞妓,通俗易懂地講,就是藝妓的少女版,16歲之前,是舞妓,16歲以後,是藝妓。“都”舞踊,是一年一度的一場舞劇,八幕日本舞劇,舞蹈一年四季的悲歡離合。踏入劇場,剛剛裝修一新的京都南座劇場,場內濃郁日式劇場風格,精緻程度嘆為觀止。觀眾席兩側,是伴奏席和伴唱席,一條長階貫通觀眾席,舞妓們出場入場,往往舞蹈於這條長街之上,觀眾咫尺之間,得以細緻觀賞,絕美無比。開幕之前,安坐場內,已覺漫天華麗,無窮無盡。中世谷先生坐我身邊,體貼地幫我把眼鏡擦得乾乾淨淨。序幕開場,完全是驚艷,舞妓服飾之繁縟,伴奏和伴唱者衣衫之清華,特別是,每一幕,舞台佈景之唯美,都是嘆為觀止級別的,真真難以言表。整台舞踊。令我最為震撼的是兩點。其一,沒有一絲笑容,那種女子的堅貞清潔,端凝肅穆,實在是嘆為觀止。沒有一絲一毫的取悅於人,太太太高級了。
其二,滿台的稚齡舞妓,美侖美奐,其中,還夾著幾位年紀稍長的舞者,最後壓軸“大覺寺櫻花”一幕中,一位高齡舞者與舞妓們同台舞蹈,看面容,這位天后,恐怕有八旬年紀,雖然舉手投足,與年輕舞妓們完全一模一樣,卻身上韻味深邃,感覺上,舞妓們是以手腳腰肢眉目在舞蹈,而老太太則是以內勁在舞蹈,一舉手一投足,把年輕女孩子們壓制得完全沒有了光華。散戲後,中世谷先生跟我講,老太太的舞蹈,比小女孩的好,小女孩的舞蹈太硬了。我聽了小小震驚,原來,好東西真的是,人人會懂。
出南座劇場,尋一間茶屋吃抹茶點心,沒有比散戲之後的從容點心,更美好的事物了。京都的抹茶點心,小小一碗內,層巒疊嶂,抹茶冰淇淋,相思紅豆,白玉糰子,抹茶粉葛,緩緩吃完,心滿意足。
京都的坐華醉月,一個禮拜的筆記,如上。
感謝奚明兄、周益群兄,精心策劃安排了此次旅行
感謝可沁、張耀㵸、黃莉萍提供了照片
感謝題圖照片的陸鶴齡兄
這幾日,太多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來問能不能同遊京都,可以,酌情可以。請你加我的微信,13916106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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