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号推荐:叶之秋读书
叶之秋老师是《百家讲坛》杂志的专栏作家,新浪历史名博,已出版多本文史著作。他读《西游记》,总能颠覆传统观点;他读《封神榜》,总能找到新奇角度。T君会不定期给大家推荐叶老师的文章,希望你们会喜欢。
《西游记》中,孙悟空大闹天宫,踢倒了八卦炉,炉中的几块砖头掉落人间,化为火焰山。此后500年间,火焰山附近的百姓过上了炼狱般的生活。
天庭知道这件事情吗?知道。天庭是如何应对的呢?太上老君以渎职罪将看守八卦炉的道士贬下凡间,充做火焰山的土地。
那么疑问来了:为何天庭和太上老君不在得知情况后收回火焰山,或者把火灭掉呢?以太上老君的身手,捡几块废弃的砖头回家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就算太上老君事务繁忙,派掌管天下之“火”的火德真君来也完全可以对付。
可是火焰山存在了500年,始终屹立不倒,仿佛还要如大地河川一般亿万年存在下去。唯一不同的是在火焰山地区流传开了一首民谣:“若知糕粉米,敬求铁扇仙。”
原来,火焰山出现后,当地“寸草不能生也”,百姓无法生存,只能十年组队一次,抬着“四猪四羊,花红表里,异香时果,鸡鹅美酒”,长途跋涉到近一千五百里外的翠云山芭蕉洞,求铁扇公主出面扇三扇子。因为“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这三扇子就可以保火焰山一年风调雨顺,大家赶紧种地。
有意思的是,离得这么远,火焰山的百姓怎么知道铁扇公主有芭蕉扇可以扇灭火?综合种种迹象来看,这首民谣其实就出自火焰山土地之口,而背后的授意者就是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回顾火焰山土地何时登场、登场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可以发现火焰山之战背后隐藏的秘密。
一开始,孙悟空听了当地百姓的介绍,到翠云山中找铁扇公主借芭蕉扇,并以钻入铁扇公主肚子的方式逼迫对方不得不交出扇子。可惜武力压迫换不来真心对待,铁扇公主给他的不是灭火的真芭蕉扇,而是兴火的假芭蕉扇。结果几扇子下去,不但火焰山的火没有灭掉,反而烧掉了孙悟空屁股上许多毫毛。
就在孙悟空屁股疼痛、心情糟糕的时刻,火焰山土地才悠然登场。他一副高人模样,指点孙悟空说:“若还要借真蕉扇,须是寻求大力王(即牛魔王)。”
火焰山土地为何此时登场?登场后又为何一开口就说这句话?如果火焰山土地此时不出现,正常的剧情会怎么发展?
孙悟空的毫毛被烧,他大怒之下,必然重返翠云山找铁扇公主。此前大家还是有商有量,可现在铁扇公主骗人在先,也就怨不得孙悟空凶相毕露了:一种可能是孙悟空发起狠来,把铁扇公主一棒子打死,抢来真芭蕉扇;另一种可能是铁扇公主在被打死之前无奈服软,主动献上真芭蕉扇。
总之,按正常剧情,取经团队完全可以在不惊动牛魔王的情况下顺利通过火焰山。
既然火焰山土地出现与否都不妨碍取经团队继续西行,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火焰山土地是奉命前来,他说这番话的目的就是将祸水引向牛魔王。
孙悟空也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上当。他对火焰山土地的这个提议“半信不信”,让火焰山土地详细说说,为何一定要找牛魔王才能拿到真扇子。
火焰山土地没有正面回答,反倒告诉孙悟空去哪里可以寻到牛魔王:牛魔王最近两年都没有回家,一直住在积雷山玉面狐狸精处。讲完牛魔王、铁扇公主和玉面狐狸精的复杂家庭关系,火焰山土地才说:“若大圣寻着牛王,拜求来此,方借得真扇。”
他又大讲特讲得到真扇后的三大好处:其一,对唐僧师徒有利,顺利通过火焰山距取经成功又近了一步;其二,对当地百姓有利,只有真扇才能永远灭火,救护百姓,积累功德;其三,火焰山土地也可以完成任务,回天界向太上老君复命。
奇怪的是,孙悟空听了这些不是理由的理由竟然立刻就不再纠缠“为何找牛魔王才能得到真扇”,从此不再去为难铁扇公主,而把降伏牛魔王当成最重要的任务,与其几番争斗,简直就是不死不休。
这是为何?因为火焰山土地的这番回答看似不着调,其实传递给孙悟空一个重要信息:太上老君希望孙悟空以找寻真芭蕉扇为名降伏牛魔王。唯有降伏了牛魔王,那三个美好前景才能够实现。
为何太上老君要命令孙悟空降伏牛魔王?原著没说,但是为了帮助孙悟空降伏牛魔王,火焰山土地也是拼了:
猪八戒要去帮孙悟空打牛魔王,却苦于不认识从火焰山到积雷山的路,火焰山土地就自告奋勇地带路;孙悟空跟牛魔王打了整整一天,又加上猪八戒这个强悍的生力军,牛魔王被打得“遮架不住,败阵回来”,是“那火焰山土地,帅领阴兵,当面挡住”——整部《西游记》中,别处哪里见过如此拼命的土地?可见太上老君要降伏牛魔王的命令有多么重要,这个原来只负责看炉子的道士也豁出命了。
更有深意的是,火焰山土地带着猪八戒赶到现场时,见孙悟空和牛魔王在半空中打得“喊杀声高,狂风滚滚”,火焰山土地说:“天蓬还不上前怎的?”这口气,完全是在命令猪八戒!猪八戒也很听话地冲上前去厮打。如果火焰山土地背后没有高层的命令,天蓬元帅会买这个小道士的账吗?
而且,牛魔王想逃跑时,火焰山土地率领阴兵拦住了他的去路,牛魔王竟然不敢冲阵,只敢弱弱地说了句自己“怎么肯将宝贝借他(孙悟空)”。由此可见,牛魔王应该知道火焰山土地的来历和使命,否则打死个土地对他这个500年前就成名的妖怪来说岂不是易如反掌?
后文说玉面狐狸精手下的小妖怪打得“众阴兵亦四散奔走”,可见这些阴兵的战斗力并不强,如果不是火焰山土地在前面站着,牛魔王应该早就冲破阻拦逃走了。
后来,玉面狐狸精的小妖怪冲出来营救牛魔王,战斗告一段落。几番挑战牛魔王都不成功,孙悟空灰心丧气,猪八戒想另找一条西行路线。火焰山土地却说:“大圣休焦恼,天蓬莫懈怠……行不由径,岂可转走?”
他再次提醒孙悟空和猪八戒:不能转向别路走,只能向前!牛魔王必须要降伏!听了此话,孙悟空发狠说:“正是正是……牛王本是心猿变。今番正好会源流,断要相持借宝扇。趁清凉,息火焰,打破顽空参佛面。”
什么叫“牛王本是心猿变”?牛魔王当然不是孙悟空,可是二人都曾经为妖为魔。昔日孙悟空被天庭围剿,今日牛魔王也难逃此劫。孙悟空的目的是打倒牛魔王、过了火焰山、为自己将来见如来、成正果积攒功德;至于火焰山土地和他背后的太上老君的目的,孙悟空不需要明白。
最终,牛魔王被降服了。故事写到最后,不是以“孙悟空把火除了根”为结尾,而是以“罗刹(铁扇公主)、土地俱感激谢恩”为结尾,显然是把牛魔王这一系的故事作为主线处理了——当牛魔王被降伏、后续对铁扇公主和火焰山土地的处理事项都完成之后,火焰山之战的目的才算真正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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