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有一位年轻人,读过书,曾经在外面游学数年。成家后不到两年,他大彻大悟,交待好妻子,直接出家了。又过了许多年,杭州和尚听说他佛法高深,于是请他到了灵隐寺,是为定心大师。
定心大师之前的儿子,叫续师,如今已经十六岁了。他孝顺母亲,听说父亲出家了,就多方打听,但始终没成功。后来,续师得知父亲成了定心大师,就在杭州,于是搭船到杭州来找父亲。
很快,还有一人来搭船,姓龚,也是个书生,生得仪态翩翩,风姿俊美,就像漂亮的少女一样。听说了续师寻父的事,龚书生大为佩服,两人聊了几次后,恨不得结为兄弟。
到了杭州,续师去找父亲,龚书生也跟着他一起。然而,刚到灵隐寺门口,有一个和尚出来了,说:“定心大师已经知道他的法嗣(本意指和尚衣钵的继承人,这里是指儿子)要来,但同行者不能进入,镜儿也不能跟进来。”
听到这里,续师还在纳闷,龚书生脸色都变了。续师看到后,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此时他来不及多想,进寺庙去找父亲了。
来到法堂,和尚指着一个大和尚,对续师说:“这就是你父亲。”
续师赶紧跪下磕头,泪如雨下。定心大师却说:“停,停,停!你这孽子,何苦来寻我?你父亲我在此很安乐,你应该生欢喜心,何故哭泣?”
父子坐下聊了许久,定心大师忽然说:“你的孝心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像镜儿那样的人,怎么也带来见我?你这不是要污了老僧吗?”
看着续师还一脸茫然,定心大师说:“镜儿是一头千年白蛇精,龚书生就是她的丈夫,不过你看不到她。这白蛇很聪明,她知道你孝顺,有大福气,所以就想通过你来见我,让我成全她的好事。”
叹了一口气后,定心大师又低头小声说:“这白蛇倒也风雅,又认得孝子,不是邪精怪魅。看来,我得说句话,帮帮他们了。”
说着,定心大师叫人送来纸笔,写了几个字,让和尚拿给龚书生。龚书生得到纸后,拜了又拜,终于离去了。
续师在庙里住了几个月,到底还是被定心大师赶走了。回家后,他孝顺母亲,如此又过了几年,他思念父亲,于是又来找父亲。然而,定心大师已经出去挂单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去了南方。
续师于是也往南方去,他走了几天路,遇到一个人,正是几年前的龚书生。
两人客套之后,龚书生要钱续师到自己家,续师想起之前的怪异,也想一探究竟,于是就去了。路上,他还问龚书生,究竟怎么回事。龚书生也不阴谋,都说了出来。
原来,龚书生本来是浙江人,他的叔父考中功名后,去京城做官,把他也带去了。在京城,龚书生为了安心读书,住在城外山中的茅屋里。
初冬时节,龚书生正在围炉读书。忽然,他看到一团火从房梁上下来,那团火落下后,旋转不止,一屋子马上就暖和了。龚书生大骇,正要跑出去,那团火忽然灭了,化为了一个白发老婆婆。
老婆婆一看龚书生要跑,赶紧说:“公子别怕,我不会害你的。我看你读书寂寞,因此就想把小女镜儿许配给你,不知道你愿意吗?”
龚书生当然不敢,于是拒绝了。
那老婆婆忽然怒了,说道:“我女儿乃是天人,你一个小书生,凭什么拒绝?你难道没看到,我刚才的本事吗?信不信我把你烧成灰?”
龚书生正害怕呢,外面忽然进来一个少女,笑着说:“你如此强硬主婚,搁谁谁不怕?你这样反而有损人家伉俪之情,不是正道。回去吧,镜儿姑娘会自己来的。”
说着,少女扶着老婆婆离开,出了门就不见了。
龚书生又惊又怕,他不想住在山中了,准备下山。然而,外面下着大雪,没法骑马。至于仆人,又去京城采购米面了。
此时,忽然有人敲窗,还唱着歌,声音颇为动听。龚书生知道,这是镜儿来了,他隔窗偷看,发现镜儿极美,简直是天仙下凡。可是,他被老婆婆吓到了,终究不敢出声。
那少女继续唱歌,说来奇怪,她的歌声似乎有魅力,龚书生听了一会儿后,忍不住说:“我在这里,快来吧!”
镜儿进来后,龚书生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坐在床上,说:“早知道镜儿如此美丽,我就答应了,何苦让那老婆婆吓唬我?”
说完,他就拉着镜儿共赴巫山云雨。两人折腾了许久,终于累了,倒在床上聊天、休息。
龚书生问那婆婆是谁,镜儿说:“她本是孤苦老人,后来我认她做了义母。郎君,你也是胆子大,明知道我那义母厉害,还敢推我……”说完后,两人哈哈大笑。
就这样,两人度过了一段美好的岁月。
一天,仆人回来了,他看到龚书生和镜儿在一起后,顿时觉得奇怪,因为镜儿和婢女出门后,没几步就不见了。他认为,龚书生肯定被妖精魅惑了,于是去告诉了他的叔父,请人来除掉镜儿。
镜儿知道后,先是哭泣,又对龚书生说:“我虽然是白蛇精,但从无害人之心。但你那仆人已经知道了,你叔父要找人来对付我,怎么办?依我看,不如回到你老家去,我有钱,咱们可以过好日子,而不用在此依靠你叔父。”
两人商量后,稍微收拾一下,就出发了。
没走几里路,草丛里忽然有两个大灯笼,时而明亮,时而昏暗。龚书生大喜,说:“那肯定是人家了,咱们可以去借宿。”
“郎君,那不是人家,那是你最害怕的老婆婆。我跟你说,那不是灯笼,那是她的眼睛。”镜儿说着,转头对着“灯笼”说:“母亲,孩儿和他要去别处,希望母亲成全!他日,我再回来孝敬您老人家。”
龚书生还没搞懂,只见那两个“灯笼”瞬间起来了,变成了巨大的斑斓猛虎,浑身如同火焰一般。老虎怒吼一声,震得山谷都抖了。很快,老虎不见了,龚书生这才知道,那老婆婆是火虎,难怪那天她会像火团一样。
后来两人从水路出发,马上到浙江的时候,镜儿忽然有些担心,说:“此地水神颇为厉害,我恐怕没法过去,必须得找一个有大福气的人才行。尤其是伍子胥和范蠡,他们俩最厉害,我很怕他们。”
看着龚书生不信的表情,镜儿往前走了走,忽然巨浪滔天,水雾上隐隐还有一位水神,怒吼着,拍打着,龚书生这才相信。
两人等了五天,才等到续师。续师为人至孝,大有福气,天神护佑,可以通过他,让镜儿到浙江。所以镜儿隐了身,龚书生才和他一起搭船。
果然,有了续师,水神不再发作,一路上都风平浪静。
等续师要去找父亲时,镜儿又悄悄对龚书生说:“我毕竟只是一头白蛇,如果要上岸的话,只怕土地神、山神、城隍神、日游神等神灵,也容不下我。之前有我母亲守护,我可以安然无恙,现在母亲不在,你还得跟着续师一起,他父亲是个高僧,若是他父亲能为我说句话,就可以了。”
所以,龚书生要去拜定心大师,定心大师不肯,但他知道龚书生和镜儿的目的,他知道镜儿不坏,因此写了一个条子,让人送给龚书生。有了那个条子,镜儿就可以安然无恙了,土地神、山神、城隍神、日游神等神灵也不会再为难她。
龚书生带着镜儿回家后,只说在京城时,叔父给他娶了妻子。大家知道后,也不怀疑。龚书生父母早亡,所以家里就他们二人。
镜儿非常有钱,拿出许多金银,又是买房子,又是买田,还时常帮助当地人,当地人都羡慕得不得了。他们以为,肯定是龚书生从叔父那里得到的钱,毕竟他叔父在京城做了大官。而龚书生却奇怪,明明之前没看到镜儿带钱啊,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变出来的。
其实镜儿确实用了法术,她化身为老婆婆,用石头变成佛形金砖,菩萨珠玉等,专门去富人家卖,然后骗了许多钱。她很聪明,去了很多富人家,而不是只骗一家。如此,既可以防止被识破,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说完自己的故事后,龚书生给续师道歉。续师这才知道,那天父亲写的东西,是为了告诉诸神,也是为了成全龚书生和镜儿。
到了龚书生家后,续师发现,他家果然气派,跟富豪家一样。镜儿也出来迎接续师,她和龚书生的儿子,已经三岁了。镜儿果然像仙子一样,极为美丽,且丝毫没有妖气,还颇有仙女之气质。
次日天亮,续师告辞离去。镜儿说:“前路漫漫,只怕你无法找到定心大师。若返回时,请务必到我家坐坐。”
龚书生拿出许多钱,送给续师,他知道续师没多少钱。续师推辞不肯要,但龚书生硬是塞给了他,还给了他两双鞋。他知道,赶路的人最是费鞋子了。
一月之后,续师到了南海,也没找到父亲。他失望而归,回来时又到了龚书生家。龚书生拿出一个玉如意,交给续师,说:“公子,快回家吧。你已经失去了父亲,母亲又病重,在家苦苦等你。这个东西,是我们夫妻报答你的。”
续师大惊,赶紧回家,母亲果然病重。看到续师后,母亲挣扎着起来,一笑而逝。
后来,续师卖了玉如意,过上了好日子。龚书生时常来书信,有时候也邀请他去做客,两人俨然好兄弟。
同样是善良的白蛇精,同样是和书生和白蛇精相爱,法海不肯成全许仙和白娘子,但定心大师却愿意成全龚书生和镜儿,真可谓天差地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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