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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家住社坛街
深挚若恒
>《古城长沙 时代长沙》
2020.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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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唐美珍
社坛街是长沙古城中具有悠久历史和辉煌成就的老街,位于长沙市城南外,紧连南门口。
五十年代时,南门口以内范围属市区,以外属郊区或称城外。
与社坛街口交汇处是里仁坡,街尾与礼贤街相连,全长大约800米左右,宽约15米,是一条古朴的麻石小街,商铺一个连着一个。有香烛店、炒货店、甜酒店、西药店、白铁铺店、鞋铺、缝纫店、石灰店、镶牙店等,还有两个大作坊,一个学校和一个教堂。
*供图/唐美珍
西街黄福兴糖坊自产自销饴糖,规模很大,马车可畅通出入运送原料,盛饴糖的大缸能摆放二十余个,熬制饴糖作坊占地面积也很大,从门店至作坊深至街后与马益顺巷相邻。长沙制作糖果、蜜饯、糕点行业的人都来此采购饴糖,生意很红火。
我小时候经常跟随父亲来此购买饴糖,我还清楚地记得:老板打开缸盖,弯腰用木瓢将亮晶晶的饴糖倒进父亲的铁桶时,那清香透明的糖源源不断的流淌,像金丝软缎一般好看。盛满后将木瓢用力往上一晃才可截断饴糖。父亲当时无正式职业,靠做转糖生意养家糊口。小时候,家境贫穷,经常饿肚子,我只好天天偷吃饴糖,现在还回味无穷呢!
1951年腊月,天下着鹅毛大雪,寒风刺骨,父亲无法出门谋生,便找来一块约10厘米宽的平板木头,在上面雕刻一位虎视眈眈的财神菩萨,在红纸上开印,两个小时就印出几百张财神像。后把我和哥哥喊到身边,教我们如何外出挨家挨户送财神,还教送财神口诀:“财神送进来,四季广招财,恭喜老板家里发大财!发大财!”
妈妈让我和哥哥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从农历二十八至三十日我和哥哥冒着风雪送了三天财神。哥哥有些害羞,我却很大方。背台词清楚,声音宏亮,很受大家欢迎。尤其是那些有钱大老板,见我和哥哥长得非常可爱,高兴得把我们抱起来,问这问那,还给我们很多零食。
送财神的事,一般都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叫花子去干,从来没有我和哥哥好似金童玉女般的孩童、上他们的门送财神。那些无生育能力的夫妇更觉得我俩的到来为他们带来了大吉大利,喜出望外。他们给的红包比别人大。
毎天回家时,我们所有的衣袋和挎包都装满了钱和零食。父母非常高兴,赞不绝口,全家过了一个快乐的新年。
*图源/湖南陈惠芳
位于东街的牛肉店也是自宰自销。老板50岁左右,瘦瘦的,但精力充沛。清晨宰完了牛,将骨肉分离后,牛肉立即上市,乘下骨头下锅煮汤,拆除碎肉,然后将牛骨头往地上一扔,附近的穷人每天早上都来老板作坊、拾未拆尽肉的牛骨头。
老板从不讨厌穷人,不但让穷人进入他家作坊,还有意喊工人多留点碎肉给穷人。九岁的我是这里的常客,家穷买不起肉,拆骨碎牛肉炒大蒜辣椒也是最美味的下饭菜啊!
牛肉店往北走过几家,是湘乡人开办的炒货店,这里品种齐全,生意兴隆,香味扑鼻,瓜子、花生、兰花豆、黑白芝麻、蚕豆等品种都有。附近的穷人常来店做外加工活。如,剥一市斤生花生,可得三分钱报酬。我和哥哥就在这里干外加工活。辛苦一天,收入微薄,只好再接些生干蚕豆回家加工。
干蚕豆经一天浸泡后,就可动工了。我们全家出动,在布满繁星的月光下,展开作业,邻居也来帮忙。大家一边乘凉,一边聊天,不知不觉一脚盆蚕豆很快就加工完毕。次日下午,油炸兰花豆就上市了。
炒货店斜对门是一家大蜡烛店,经营灯笼、钱纸香烛、鞭炮。毎逢初一十五、过年过节这里生意特别兴旺,张灯结彩,灯火辉煌。尤其是毎年正月十五这一天,耍龙狮的在这里闹元霄可神气十足呢!表演队络绎不绝,鞭炮声此起彼伏,烟雾弥漫,川流不息人群观看热闹,整过社坛街都沸腾了。
街中唯一的一家鞋店,老板姓冯,是个大家族。他家除一台缝纫机外,全靠手工制鞋,主要生产南光鞋。这种鞋胶底厚,系带、青色线布面料,美观耐穿, 是 50年代初最时髦的鞋子。冯家共三代,老俩口有两儿一女、四孙和一个学徒,共10人吃茶饭以鞋业为生。
1986年长沙地图中的社坛街
社坛街虽然不太长,但沿街小巷多,如何家巷、沙家巷、栗荗巷、燕子岭巷、善门口巷、马益顺巷,四通八达,条条巷子住满居民,都来社坛街购物,很有商机。
当时我家住善门口1号,出门就是社坛街,巷口孙爷爷摆了个图书摊,来这里看小人书的座无虚席。
我家对门是解放军营部的医务室,解放军经常出进社坛街,妈妈经常为解放军叔叔修鞋补衣。
有一天中午,妈妈外出了,一位年轻的解放军叔叔拿着一件大布衬衣、请妈妈补衣领,要求当天下午四点钟来取。我说:“妈妈马上会回家,一定按时给你。”
没想到3点钟了还不见妈妈身影,我心急如婪,不知所措,这时我想起了爸爸的教导:为人要讲诚信,我突然急中生智,找了一块白色大布,比画破衣领剪下来,学着妈妈的样子,穿针引线,长一针短一针、聚精会神地开始缝补起来。小手不停地哆嗦,针也拿不稳,我镇定情绪、半小时后终于完工了。喜出望外的我,手舞足蹈地唱着:雄纠纠,气昂昂,垮过鸭绿江……
解放军叔叔接过衣问我多少钱?我说:“五分钱。” 他说:“小姑娘代我谢谢你妈妈!”这是我第一次挣钱,妈妈回家听完我的故事后,用手帕擦着满脸激动的泪花。
社坛街不仅商业兴旺发达,同时也是一条文化底蕴厚重、向各地撒播良种的发源地。早在清末宣统二年(1910年),蒋葆仁女士留学日本归国致力教育革新,在社坛街创办了幼幼学校,迄今已有107年历史。
*供图/唐美珍
学校培育过无数优秀学子,遍及海内外。如:国家一级演员左大玢就是在幼幼学校启蒙的;解放前一直在外交部工作的何大基先生,也是幼幼学校毕业的,1992年被国务院授予他“在出版工作中突出贡献的” 特殊津贴;原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教授彭行芳也是幼幼学校毕业的。我哥哥和若干个亲朋好友是幼幼学校毕业的。还有成千上万毕业于幼幼学校的学子在国外深造,回囯后,为祖囯立下了汗马之劳。幼幼学校真是桃李满天下啊!
1951年初夏一个傍晚,华灯初上,社坛街热闹非凡,人流涌动。尤其小朋友特别多,个个打扮的漂漂亮亮,集中在社坛街中段凹进较深的巷口处。两个大男孩用两根长木棒交叉拦着人群。九岁的我还是个未入学的野孩子,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好奇地往人群里挤,伸岀小脑袋、顶起脚尖。还未来得及站稳,就被人潮推进去了。
我随着别人往里走,进大门时每人发一个大纸包,我也得了一个。我莫明其妙的捧着大纸包站在门口不敢动,这时立即走来一个穿白衬衣、带红领巾的大哥哥,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操场上、和穿着打扮漂亮的小朋友并排坐着,然后离去。
啊!是个大操坪,正在放电影呢!灯光暗淡的大操坪里坐满了小朋友,我与他们互不相识,非常害怕,我像做了贼似的,坐立不安,更不敢打开纸包,也无心看电影,我抱起纸包一口气跑回了家,将一切经过告知妈妈。
哥哥抢着打开纸包,只见满满的糖果和饼干,他不停地往嘴里送。妈妈高兴的说:“你去的那个地方叫幼幼学校,是个贵族学校,今天是国际六一儿童节,白天开了庆祝会,晚上放电影,算你走运,被你撞上了。”
学校!我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了似懂非懂的初步理解。从今以后,我心中天天向往这里,暗暗地产生着求学的欲望,性格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毎次路过幼幼学校时,总是情不自禁地停住脚步,朝学校探望,有时呆呆的站在门口望着学生上学、放学……
*供图/唐美珍
社坛街19号是一个教堂,大家都称“福音堂”。小时候,我和邻居孩子经常在这里面躲迷藏。有时听教徒们读圣经、唱歌、弹钢琴。
后来才知道,这个教堂创建于1907年,上海总会派德籍何伦卫牧师和顾承恩传教士来社坛街租赁房屋,至1909年新建南堂与学院街教堂合并。1910年抢米风潮中捣毁教堂,1911年英国教会加入城南教堂。1930年战火中被毁,抗日战争期间经“一火四战”并未迁徒,战后教堂恢复。1958年正式更名为中华基督教城南教堂。文革被停,1982年重新开放。
长沙市第三医院前身叫工人医院,设立在福音堂右侧。只有几间极其简陋的病室看病,没有任何先进设备,是当地唯一的公办医院。1952年,弟弟三个月大高烧不退,人省不知,来到工人医院经抢救治疗,挽回了生命。由于没钱交医药费,妈向政府申请,后来全免了。
1952年长沙市政改造南门口,新建新兴路。文革期改为大庆路,文革后改为劳动路,现为黄兴路。幼幼学校搬迁到附近裕敏里4号,新建校址。1956年,幼幼学校更名为裕敏里学校。
社坛街尾被截掉三分之一,饴糖作坊、幼幼学校和部分门面全部拆除,善门口巷也全无踪影。除了那些七零八乱的老房屋、老街道留存一部分之外,唯一代表社坛街的存在,那就是“中华基督教城南堂”教堂了。
社坛街见证了百年长沙苦难历程,同时也见证了中华民族从水深火热中挣扎出来、走向飞跃发展、走向繁荣富强、走向兴盛发达的全过程。
END
*本文由城市记忆CityMemory独家发布,作者 | 唐美珍,编辑 | 明明。
作者简介:唐美珍,78岁,爱好诗词和写作,退休后著书《野菊花》一本。连续八年在长沙市老干部大学写作班学习,曾是《金秋红叶》、《古城长沙几多情》编委之一。在《长沙晚报》《快乐老人报》《档案时空》《老年人杂志》等刊物发表过作品。是长沙市作协、湖南省作协会员,天心区、芙蓉区诗协会员。曾获长沙市首届文明市民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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