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庄程彬
一、因“梦”成名知府来请
梦仙,本名孟玄真,花柳镇人。一个老实巴交的人,生性惧内。一天,孟玄真带妻子兰花去镇上算命,事先买通了算命先生周铁嘴,周铁嘴便吹捧孟玄真是梦仙转世,即将否极泰来。兰花信以为真,打这儿以后,孟玄真在家里的地位马上提高了。有一家的扁担丢了,就来找孟玄真,让他帮忙找。推辞不过,他只得假戏真唱,竟然蒙准了,扁担自回。后来又梦到“母鸡领崽归家”,从此声名远扬。
求梦的多了,银子进了不少,妻子兰花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当众烧了孟玄真先前被罚跪的搓衣板,见人就说:“俺那位绱鞋不用锥子——针(真)行,睡上一觉就啥都来了。”
孟玄真心里最清楚,他觉得这么蒙下去一则是违心,二则说不上啥时候会摊上祸事。于是,不听妻子兰花的劝阻,非要金盆洗手。谁承想,偏偏这时,知府大人派衙役请他来了。
原来,知府家三世单传,年近花甲才得一子,两口子视若珍宝,只差天高没个梯子,若不然早就把星星摘下来,给他当琉球耍了。这个衙内最烦的是读书写字,只喜欢遛狗玩鹰。
小衙内身边有好几个小厮陪着,整天跟他玩鹰,却不料前天晚上把鹰给弄丢了。这鹰可是小衙内的心肝宝贝,见心爱之物丢了,急得小衙内整日吃不下睡不安,都两天了,一粒米都不进。夫人也上火了,腮帮子肿得老高。知府大人发下狠话:若再找不到鹰,就把跟随的小厮腿都打折了。
听衙役说完,孟玄真差点没背过气去。不怪老话说,天作有雨,人作有祸,一点不假。我梦里何尝有乾坤啊?这鹰可不是鸡呀,一展翅就能蹿到云里,用棍儿可捅不出来。再说了,给平民百姓梦差了,顶不济是挨顿拳头。若是惹恼了知府大人,轻则打板子,重则入狱。咳!现在说啥都不赶趟了,只好手插在磨眼里——硬挨了。孟玄真见躲不过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衙役去见知府大人。一路上,他和衙役们南朝北国侃得不亦乐乎,从中摸清了知府大人和衙内的脾气秉性。孟玄真和衙内信步游览头一天寄宿的承恩寺,绘声绘色地讲着狗经和鹰谱,逗得衙内哈哈大笑。新建不久的殿宇金碧辉煌,行行松柏刚刚齐檐,丛丛蔷薇、簇簇石榴开得姹紫嫣红。寺外左右两侧垂柳成行,后边山坡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看到此,孟玄真心里有数了。
二、夜宿寺庙松林寻鹰
按孟玄真所请,知府下令:当晚承恩寺方圆五里宵禁,军民人等皆要关门闭户,听到任何声响也不得开门张望,否则就以犯夜收监。
供孟玄真寻鹰做梦的僧房面对着大开着的寺门,门前直立埋着一根杯口粗的丈二青龙(竹)竿,竿上端顶着一包白虎(白灰)粉,作为法器。方丈严令全寺僧众及早上床,入夜后一律不准趴窗,不许出屋,谁若是弄出了响动惊扰了梦游神,就罚他跪在佛前顶灯半个月。
夜深了,寺内寺外既没有半个人影也无一丝声息。孟玄真悄悄出了僧房,拔出竹竿,取下白灰袋揣到怀里,用那根竹竿把寺内的松柏、蔷薇和石榴划拉个遍,见无声响,忙出寺一株不落地敲打两侧的垂柳。忙了一通,仍是一无所获。孟玄真寻思了一阵,转身奔向寺后的松林。到了林子里,他甩开膀子一棵接一棵地敲了起来,敲一下,听一听,从二更天一直忙活到四更,胳膊都要累折了,也没听到鹰铃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唉,看来这皮肉之苦是躲不过去了,衙役们个个如狼似虎,不被他们打残也得揭下一层皮呀!我可不能坐以待毙,趁四下无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想到这儿,孟玄真撒开腿往松林外急奔。刚跑出没多远,脚下一滑摔了个嘴啃泥。这下把他摔醒了:跑,往哪儿跑哇!五里之外全是执行宵禁巡夜的官兵,若是被逮住那是罪上加罪!既然跑不得,那就接着敲吧,实在找不到就听天由命了。也是老天垂怜,又一竿子敲下去,就听“叮铃”一声,再轻轻一震树干,又是“叮铃”一声,但没挪窝,看来鹰是被缠在这棵树上了。
“哈哈……真是人不该死有救星啊!” 孟玄真擦了擦汗,掏出白灰围着那棵松树撒了一圈,然后扛起竹竿悄悄朝寺门走去。到了门口,又照原样立好竹竿,进了僧房坦然地睡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太阳老高了,睁开眼,见衙内恭恭敬敬地站在床前,眼巴巴地望着他。孟玄真装腔作势地说:“你的鹰在寺后的松林里,梦游神已给找到,并用白灰圈上了记号。快去,晚了,记号就没了。”
鹰找到了,知府把孟玄真送回村。兰花看着知府赏赐的金银绸缎,脸都乐成了一朵花。孟玄真望着远去的衙役喃喃自语:“赶紧搬家吧。”兰花问:“往哪儿搬?”孟玄真说:“越远越好,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
“为啥呀?现在知府老爷都派人接送了,保不齐哪天皇帝一高兴,还用御辇来请呢。”孟玄真叹口气说:“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三、太监来宣进京寻印
这天一大早,孟玄真带着兰花准备远走他乡,刚要出门,就听到门外高呼:“孟玄真快摆香案接旨。” 孟玄真一听,顿时跌坐在地上。
原来是皇帝丢了传国御玺,按州官的举荐,立即派依、程两个太监,宣孟玄真进京寻印。在孟玄真的眼里,这哪是太监,分明是勾魂的黑白无常啊!没等接完旨他就吓昏过去。
兰花连呼带叫,又是掐人中,又是喷凉水,好歹把孟玄真弄醒。孟玄真睁眼见太监不在面前,拽着兰花的手说:“跟你说实话吧,我压根就不是梦仙转世,为了不跪搓衣板,以前的事都是我编的。周铁嘴收了我的酒,才对你说我是梦仙转世。‘扁担自回是我根据民风淳朴推测的;‘母鸡领崽归宅是我在用棍戳出来的。衙内的鹰,是我敲遍承恩寺后的松林才找到的。见到知府老爷的奖赏,你曾说‘保不齐哪天皇帝一高兴,还用御辇来请呢,我说‘真到了那一天,就等着给我收尸吧!如今一语成谶了。忽悠别人行,蒙皇帝,那不是半夜打着灯笼捡粪——找死(屎)吗?早知今日,宁可跪一辈子搓衣板,也不装神弄鬼了。”说完,凄然地望了望在堂屋喝茶的太监,趴在兰花耳边说:“若想夫妻再见面,除非如此了……” 说罢二人抱头大哭。
程太监闻声上前劝道:“进京给皇帝寻印是名利双收的美差,区区暂别何必这么难舍难离?”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太监,毕恭毕敬地把孟玄真搀上了宫辇。车上的孟玄真绝望地闭上眼,任凭俩太监怎么逗话也不接茬,他越不吱声,那俩太监心里就越发毛,“莫非他不齿于和我们搭话?有话只跟皇上说?”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孟玄真突然高喊:“快快掉转马头!”
依太监忙低声问:“为啥?”
“孩子掉进井里了。”等他们回到家时,孩子已经捞上来了,正放在卧牛石上控水呢。孟玄真夫妻俩泪眼相对。等孩子缓过来后,在太监频频催请下,孟玄真只得含泪重又上了车。工夫不大,他竟打起了瞌睡。
两个太监偷偷议论:“他是一打盹就能梦呢?还是得大脱大睡才能梦呢?”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孟玄真猛拍着程太监肩头喊:“家里着火了,快回去!”
执鞭的依太监挥起鞭子,马蹄如飞,在村口就望见滚滚浓烟。进院一看,火是救灭了,可惜,柴禾全烧光了。
孟玄真大怒:“咋整的?不是孩子掉井,就是柴垛起火。才一个半时辰,家就乱成了这个样!”兰花一下子扑到丈夫怀里:“这个家离不开你呀!”二人抱得紧紧的,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还是不肯撒手,两个太监战战兢兢地跪下:“时日有限,圣命难违,恭请梦仙大人即刻登辇。”孟玄真不上车,两个太监就长跪不起,无奈只好一步一回头地上了车。他长叹一声,唉,看来这一回是真的永别了……
四、盗者自曝未梦先知
且不说第三次上车的孟玄真心如刀绞,那两个太监的心也差点没蹦出腔子来。俩人偷着嘀咕:“他在朦胧中就能知道孩子掉井和家中失火,要是躺在皇宫里正经八百地一梦,这世上还能有瞒过他的事吗?趁跟前没人,快偷偷问问吧。”
依太监回过头,毕恭毕敬地问:“梦仙大人,寻玺之事,可已有谱?”
孟玄真尚陷在“一语成谶”的沮丧中,根本就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就没吱声。极度心虚的程太监提高了嗓音也问了一遍。孟玄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奈地拖着长腔一声低一声高地叹道:“ 一语——成谶,一语成谶!”话音刚落,两个太监就屁滚尿流地跪在了车前磕开了响头,边磕边说:“奴才依宇和程琛给梦仙大人叩头了,万望大仙饶命。”俩太监说头一遍时,孟玄真一时没回过神儿来,说第二遍时才听明白了:一语成谶——依宇、程琛。好家伙,敢情这御玺丢了就是他俩搞的鬼呀。顿时好像望乡台上的孤魂获准还阳似的,孟玄真心里一下有底了,神儿也就来了。他索性玩起了深沉:“我不光知道是你们俩拿(故意没说是偷)的,还知道放在哪儿!”依宇忙说:“不敢欺瞒大仙,就藏在文轩殿前的荷花缸下。”
“我还知道你俩为啥要拿!”程琛抢过话:“是娘娘怕皇帝要废掉太子,让我们俩偷出御玺好帮助国舅逼宫。”
“更知道你们为啥到现在还没取走!”
程琛耸拉下脑袋:“一是国舅爷突然暴亡,二是也没寻着合适的机会呀!”
依宇忙着又磕头:“拜求大仙慈悲为怀,给巧妙遮掩。待风平浪静后,娘娘、太子和老奴俩都有重谢。”
“区区小事,何须多嘱,只是你俩今后不可再无事生非了。”
“一定,一定。”
还没做梦就找到了印,孟玄真乐得差点忘了自己的姓了。在大内驿馆香汤沐浴后,孟玄真换上锦衣华服,喝御酒、吃御膳、品御茶,在玉床上享受了一宿。次日,在金銮殿上孟玄真奏报:“启禀万岁,御玺就在文轩殿前的荷花缸底下。”
“孟爱卿,你可梦出是何人所盗?”
“乃梦游神所为。他还让为臣给陛下捎来一首诗。”
“快快呈上来。”
皇帝接到手里,展开一看,上写:
太子英敏未失德,
欲行废立竟为何?
暂匿玉玺稍示警,
悬崖勒马息干戈。
皇上看完忙说寡人已经知错,绝不再议废立之事。接着,皇上要封孟玄真为护国梦仙大法师。
孟玄真原本就想洗手不干了,这一回进京寻印,差一点命断皇城,这一番经历让他把世情冷暖钱财得失全看开了,便决意不再以命为赌继续蒙下去了,忙回奏道:“梦游神示臣,寻找御玺乃为臣最后一梦,如再强为必遭天谴。”
皇上长叹一声:“既然如此,就赐卿千金还乡吧。”
孟玄真谢恩后,带着皇帝、娘娘和太子厚赠的金银珠宝,踏上了归途。
五、孟玄真成仙升天
一路上晓行夜宿,不日,来到了湖州地界的禹坟前。孟玄真一时内急,下车绕到禹坟前那个丈二高的石人身后,解开腰带就要方便,忽听一阵说话声:“堂堂梦仙,为何如此斯文扫地?”孟玄真先是一愣,细瞅四周,没有人。“奇!石人也能说话?”说着,他急忙系好腰带深鞠一躬:“多有得罪,仲翁莫怪。”这时就听那石人说道:“能与梦仙相遇,亦是天缘。我欲赠一部《陆居灵文》助汝成仙。可肯去取否?”说毕,递给孟玄真一枚闪光的五彩圆石,又指了指远处云遮雾绕的山脚。
孟玄真来到湖边的灵峰,近前只见轻烟薄雾笼罩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大石龟,足有丈余大,翘首卧在五尺多高的青石台上。孟玄真掏出五彩圆石,只听石龟连呼:“梦仙大人!”说罢,递过一个黄绫包,里面装有《陆居灵文》,并得到一本天书。
孟玄真不但没死,反而受到皇帝赏赐衣锦还乡发了大财。妻子兰花差点没乐昏过去,她看着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两眼发直,猛然想起该问问丈夫是怎么脱的险。就只见怀里左抱天书、右揣灵文的孟玄真脚踏祥云冉冉上升。可惜那祥云虽然能看得清清楚楚,可兰花就是抓不住,她哭求孟玄真伸手拽她一把,孟玄真微微一笑说:“吾妻平生只爱钱,仙凡路隔本无缘。金银珠宝伴汝过,儿女笑拥享天年。”
孟玄真升天很快传遍四方,皇帝深以为奇,立即拨银命湖州知府在灵峰下敕建梦仙庙,并亲题御匾。因有皇帝御笔,此庙声名鹊起,拜谒者纷至沓来,求梦人络绎不绝,香火异常鼎盛,经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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