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我在粤北始兴一个小乡镇念初中,那所中学叫江口中学。
江口中学地处黄土山岗上,全校只有八九栋红砖灰瓦结构的课室和师生宿舍。学生人数也少得可怜,大约只有两百多名学生。学校的办校条件虽然简陋,可我却非常幸运,我遇到一位语文老师,他叫廖应魁。
那时,廖老师刚读完师范大学,出道不久。廖老师中等身材,脸色白皙,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清秀斯文,阳光帅气。
早晨或黄昏,我们时常可见廖老师的身影。他站在操场边舞弄一根木棒,舞得呼呼直响。远远望去,那根木棒幻化成十数根木棒,分不清哪儿是人,哪儿是棒。
廖老师的语文课妙趣横生,活泼轻松,令人难忘。廖老师教过我们的那些名篇力作,诸如《岳阳楼记》《醉翁亭记》《出师表》和《登泰山记》等,至今我耳熟能详,有的还能背诵出来。
廖老师还把中国传统文化引入课堂。他给我们讲平仄关系,讲古典诗词及对联的创作方法。那时,我熟记了廖老师讲过的不少名联,诸如:“有志者,事竞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松竹梅岁寒三友,桃李杏春风一家”“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为进一步学习古典诗词的创作,那一年,我冒着酷热的天气,骑自行车赶了八公里的路途,在县城新华书店买回一本《古诗词创作》。我按照书本提供的词牌和格式,尝试填词作诗。我那时年幼,自学能力有限,没能完全掌握诗词的创作方法和技巧,可也窥见了古诗词的精妙所在。
廖老师酷爱书法,他写的楷书方正清秀,隶书古朴厚重,令我着迷。廖老师教我们写毛笔字,甚至连如何保养毛笔的小事也讲得清楚明白。我第一次听到了楷书中的“颜筯柳骨”之说,也掌握了隶书笔画中的“蚕头雁尾”的书写特点。
在家里,我把自己的涂鸦之作贴在楼上的墙壁上,然后美美地欣赏起来,一副颇有成就的感觉。
廖老师非常重视学生的写作训练,除了布置课堂作文外,还重视课外作文的练习。他强调说,学生要关注生活,用文字记录有意义的事情,并要养成写杂记的习惯。他提出要求说,写杂记体裁不限,但要注意的是,要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作无病呻吟。有一次,我把杂记交到廖老师的房间,转身欲走。不料,正在练习书法的廖老师却把我叫住了。
“你想发表作文吗?”廖老师放下手中醮满墨汁的毛笔,微笑着问我。
“我的作文写得不好,怕人家笑话。”在廖老师面前,我有点局促不安。
“你的作文很有自己的特色,言之有物,条理清晰,有真实的情感,语言也较流畅。你要知道,报纸上发表的作文也并非十全十美。”廖老师鼓励我,目光中充满期待。
“真的吗?”我睁大眼睛,疑惑地问。
廖老师注视着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从杂记中挑选一篇《池塘景色》来修改,修改之后,我便匆匆交给廖老师。可廖老师阅后并不满意,要求我重新修改。我怕麻烦,有点气馁,想打退堂鼓。
廖老师似乎看穿我的心思,语重心长地开导我:“其实,好的文章都是改出来的!贾岛有时用几年时间才写一首诗,反复推敲,直至满意为止。曹雪芹写《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才有了这部不朽的名著。福楼拜写作,也是反复修改的。写作要持之以恒,锲而不舍,方能水滴石穿。在这篇作文里,你没有认真推敲词句,有些文字并不准确。比如,你说池塘上空'羽毛纷纷落下’,有那么多羽毛吗?读者会提出这样的质疑。在冬天里,说 '大雪纷纷落下’未尝不可,可在这篇文章中,这样用词显然不合当时的情景。”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把'纷纷’改为'零乱’。可廖老师仍摇了摇头,叫我再修改一番。
夜晚,我坐在家里的八仙桌旁,在昏暗的灯光下,我双手托着下巴,冥思苦想,寻找佳句。蓦地,我想起蹲在屋后池塘边观赏鸭子戏水的情景,触动灵机,如获至宝,我赶紧把原句改为“和风拂来,被啄脱的羽毛,飘飘荡荡,轻悠悠地落到水面,然后慢慢地打个圈儿,像一叶叶小扁舟,随风逐波向堤岸边漂去……”
经过反复修改,最终定稿时,我考虑到这篇作文是围绕春天的景色而写的,便把题目改为《池塘春色》,我把它工工整整抄写在方格稿纸上,高高兴兴地交给廖老师。
廖老师阅读后,摘下眼镜,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廖老师夸赞说,这样一改,不仅描写细致,而且形象生动,意境尽出。
廖老师把我这篇作文当作范文在班里宣读后,又拿到邻班去宣读。不知什么缘故,廖老师当时在邻班宣读作文后,没有向学生透露作者的姓名,引得同学们纷纷猜测。有的同学居然向我打探情况。廖老师自掏腰包买了邮票,帮我向报社投稿。大约一个月后,班里同学们订的《学生作文报》发放下来,立即有几位同学几乎同时惊呼起来:“你快看呀!这是你的作文!”
我凑过脸去,低头仔细一瞧,呀,我的姓名果真赫然印在报纸上!天呀,那白纸黑字的报纸,竟还散发出淡淡的油墨香呢!
廖老师给我的作文写下这样的评语:“此文用描写结合抒情,写得清新自然!”令我惊喜的是,报上的编辑也对我的作文喜爱有加,写下了这样的评语:“浅水、秀竹、绿树、芭蕉、野草的描写既有条理,又各具特色。”
这就是我当年发表的处女作,虽是一桩小事,可意义却深远,它甚至影响了我的一生。在师生们的眼中,在小小的山村中学读书,我居然能发表作文,这似乎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这事在我们中学引起轰动。同学们纷纷伸出拇指,夸我是“才子”。
这件事在乡镇小学也引起了轰动。去年,我遇到一位老校长,他主动提及这件事。他告诉我说,他当年担任江口小学校长,学校也订了不少《学生作文报》。小学生们见我的作文发表了,异常兴奋。作为校长的他,趁热打铁,在大会上号召小学生们要多多向我学习呢!
江口中学位于黄土岭上,山岗上到处都是山茶花。每到冬季,山茶花开遍山岭,它们花容似雪,不畏凛冽的寒风,争奇斗妍,迎风绽放。我见此情景,心有所感,便挥笔写下一篇抒情小散文《山茶花》,悄悄地给《学生作文报》编辑部投稿。
没料到,这篇小作文在《学生作文报》发表了。编辑喜爱有加,在题目上方特别增加一行“花中自有我知己,唤来笔下现芳姿”的粗黑体进行推介。我信心大增,从中看到了希望,更加激发了写作热情。
我在县城念高一时,开学伊始,始兴县图书馆、始兴县教育局联合举办”亏了我一人,幸福十亿人“作文竞赛。我有幸代表学校参赛,写了一篇议论文。没料到,我的作文荣获一等奖。喜讯传来,学校贴出一张大红喜报,特别嘉奖我,表彰我为学校争了光。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韶关师专。当时,适逢校园举办征文大赛,我构思创作了一篇小小说《红叶深处》。在小说中,我描写了一对青年男女教师扎根山区,献身教育事业的爱情故事。最终,我喜获小说类征文一等奖。
师专毕业后,我分配在一所乡镇中学教书,走上了廖老师当年一样的道路。我不甘寂寞,不甘平庸,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走来。后来,我调到县城一所高中学校任教,再调始兴县教育局从事文秘工作,最后再调教研室从事教学研究和教学管理工作。
闲暇之余,我手不释卷,特别爱读中国文学作品,把自己浸润在唐诗床词之中,如饥似渴地吸吮着中国丰富的传统文化。若是创作灵感来了,我便端坐在电脑前,静静地敲打文字,用款款的真情,记录岁月留下的一桩桩难忘的往事。
我手头上的文字越积越多,犹如滚动的雪球,越滚越大,连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吃惊。2010年,我出版了散文集《 红叶深处》,这部集子主要收录了我中学时代创作的大量作品。2015年,我荣获韶关市首届张九龄文学奖。2017年,我创作的长篇小说《红土地之恋》荣获广东省文艺精品创作扶持,并得以顺利出版。2018年,我出版了历史评论集《历史的余音》。
遗憾的是,我自初中毕业后,再也没有跟廖老师谋过面,我一直在打探他的消息。今年五月的某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原来,电话是廖老师打来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惊喜万分。廖老师说,他通过他的一位学生,好不容易才获知我的联系电话。
我得知廖老师要在暑假回来,非常高兴。那一天,我特意在县城某酒家订了一桌酒席,邀请一群初中同学前来陪廖老师。同学们听说能跟三十多年前的廖老师谋面,闻风而动,欢呼雀跃,早早赶到酒店,与我一起恭候廖老师的光临。
正午时分,廖老师驱车赶到酒店门口。廖老师刚下车,我便赶紧迎上去。我们虽然三十年多年不曾谋面,但我一眼认出了廖老师。廖老师仍然带着满身的书卷气,那份气定神闲的神情仍在,那份清瘦斯文的模样一点也没变。
我们高高兴兴地把廖老师迎进酒店,请他坐了主位。同学们围坐在餐桌前,向廖老师问寒问暖。在亲切的交谈中,我们得知,廖老师当年教完我们这一届,语文平均分在升中考试中取得了全县第二名的好成绩,令人刮目相看。当时的教育局局长闻讯后,大为惊奇,他邀人事股长一起骑自行车赶到江口中学,亲自找廖老师了解情况。
当教育局长了解真相后,大为高兴,他爱才心切,立即把廖老师调到始兴中学任教。后来,廖老师被转行到始兴县委某部门工作,我在《韶关日报》读过他的文章。再后来,廖老师离开始兴,远调顺德工作。
九十年代末,我在始兴县教育局办公室从事文秘工作。一次,我起草一份有关教育方面的重要文稿,要呈交县委有关领导审阅。在县委某办公室,不经意间,我瞥见一张办公桌面的玻璃下压着一张清秀挺拔的毛笔字。当我认出是廖老师的真迹时,倍感亲切。我紧紧地盯着那幅书法出神。
师生在酒店相聚,气氛非常热烈。同学们情难自禁,一个个轮流给廖老师敬酒。我坐在廖老师身旁,率先端起酒杯,发出肺腑之言:“衷心感谢廖老师当年全心全意的栽培!这杯酒,我先饮为敬!”
紧接着,阿运跟着举起酒杯,脸涨得通红,动情地说:“我要感谢廖老师当年对我的关爱。当年读初中,我贪玩,学习成绩下降,廖老师不远十数公里,骑着单车,翻山越岭,来到我家家访,鼓励我要认真学习,战胜困难,用知识改变命运……”
阿东也十分激动地说:“那年,我没能考上县城高中,廖老师匆匆赶到我家里,劝我补习一年,再考高中。我回答说,家里穷,没钱供我读书。廖老师当时说,我借钱给你读书!后来,我虽然没有去读高中,但廖老师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
在酒席上,我们跟廖老师约定,最好在国庆假期,欢迎廖老师回来。我们要在阿东的山庄合力举办一次大型的同学聚会,烹山羊,宰家鸡,捕河鱼,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廖老师光临山庄,一起共叙师生之情……
注:本文书画作者为廖应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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