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学房次律,身事问颍阳。
这句出自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苏轼赠给道士姚安世的《次丹元姚先生韵二首》。
诗中的房次律,指的是唐朝著名宰相房琯(字次律)。颍阳指得是当时一位传奇相士:邢和璞,他曾经撰写过一本《颍阳书疏》(今已失传)。
一:有心无力房次律
房琯在安史之乱期间担任宰相,可谓受命于危难之际,可惜虽有雄心壮志,却无孔明之才。他曾向唐肃宗主动请缨领兵收复两京,结果惨遭陈涛斜(今陕西咸阳东)之败。
这一战唐军死伤四万余人,几乎将新朝廷能打的军队全部葬送,要不是后面郭子仪、李光弼等力挽狂澜,恐怕大唐真的就此气数已尽了。
而唐肃宗李亨最终却只是将其贬为太子少师担任散官,可谓已是仁至义尽。即便如此,大诗人杜甫却仍然不识时务,跳出来为好友房琯鸣不平,也活该因此被贬为华州(今陕西华县)司功参军。
房琯被贬后,估计也是自觉没脸见人,经常称病不肯上朝。他广招门客,在家醉生梦死,闲来听听门客董庭兰弹琴。这位董庭兰就是高适《别董大二首》里,“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的董大。
在此期间,他还求神问卜,喜谈“佛道虚无之事”,算是彻底躺平了。而房琯就是在这个时候,向当时的传奇相士邢和璞,问卜他最终的命运。
二:大唐神算邢和璞
邢和璞早在唐玄宗开元二十年就来到长安,他长相平平无奇,相比常人还略显羸弱,喜谈黄老,服气饵药,尤其精于心算及占卜命理之术。
他常随身携带着数以百计,长短六寸左右的竹筹,到人家家里“布算为卦,纵横布列”,一眼望去,满床竹片。
随着他心中默算完毕,不紧不慢道出人家吉凶休咎,包括人寿长短、官禄几何等,应验如神,因此很快就名动京师,门庭若市,甚至当朝权贵,都得乖乖排队等着叫号。
后面他不堪其扰,就结庐终南山图个清净,结果许多道术爱好者纷纷追随而至,在他家附近择地起屋、朝夕伺候。
以至于在他住的草屋附近,随便一个看似灰头土脸、往来砍柴挑水的山野村夫,问起来却都是当时社会名流,蔚为奇观。
当时虽然年轻却已崭露头角的大诗人崔曙,就是这群铁杆粉丝团的一员。
三:怪客登门泄天机
某次,邢和璞召集众粉丝道:“三五日内有位身份极为特殊的客人来访,你们每个人帮忙准备道菜。”
是日,珍馐备具,在屋外亭子中备齐了一席盛筵。邢和璞让粉丝们全部关门闭户,严禁偷看,这阵仗吓得大家咳嗽放屁都得憋着。
邢和璞亲自下山将客人接回来后,还是有忍不住好奇的透过窗缝偷窥。
但见那位客人身高不及五尺,却有三尺宽,就是个身高一米五,横也一米多的矮胖子。尤其他脑袋奇大,几乎就占了身高的一半。穿着件宽大的绯红袍子,横持着一根象牙笏板,睫毛稀少却极长,面色如瓜,笑起来所有胡子都在鼓动,那大嘴巴几乎就要咧到耳根。
两人在那饮酒吃菜,高谈阔论,可惜所聊得似乎都不是人间故事,听得大家一脸懵逼。
尤其那矮胖子嗓门洪亮,声震窗棂,又不明白他说的是啥,纯粹是噪音污染。崔曙新鲜好奇劲一过,听着只觉心浮气躁,实在憋得难受,当即就推开房门穿过中庭走远点透透气。
那奇怪的客人目不转睛盯着崔曙好一会儿,才对邢和璞道:“这不是泰山老师吗?”
邢和璞道:“正是。”
客人有点感慨道:“这次转世,比他前生真是差之千里呀,可惜可惜。”
待到天色薄暮,客人才心满意足、摇摇摆摆而去。
四:可怜曙后一星孤
待客人离开后,邢和璞将崔曙喊来道:“此前那位客人,乃是天帝的优伶弄臣。他说起泰山老师的事,你可还曾记得自己的前生?”
崔曙不知为何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流下来道:“小时候尝听老人家说过我是泰山老师转世,可惜前生的事,我现在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泰山老师,类似民间所说的泰山丈人,乃是泰山之神,在道教神话体系里,他还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号:东岳大帝。
此后不久,崔曙参加了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738年)的进士考试,他在殿试中的诗作,即便唐玄宗看过后也大为赞赏,亲笔将其勾选为新科状元,官授河内县县尉。
可惜这种荣耀时刻,犹如昙花一现,第二年,崔曙就突染恶疾去世了。
他死后留下一个女儿,名叫“星星”,孤苦无依。而他在殿试中所作的诗《奉试明堂火珠》,颔联是:“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世人皆以其为谶语。
五:宰相只问终身事
崔曙去世约二十年后,被罢免了相位从此意志消沉,正处于人生最低谷的房琯,对自己的事业功名早已无心过问。
他找到大名鼎鼎的相士邢和璞,惟问自己“终身之事”,自感风烛残年的他,只关心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人世。
邢和璞道:“若来由西南,止东北,禄命卒矣。降魄之处,非馆非寺,非途非署。病起于鱼飧,休于龟兹板。”
房琯听了一头雾水,待要细问,邢和璞只是摆摆手,转身丢下句:“日后自会明了。”
房琯罢相三年后,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八月,晚年被贬流落地方的房琯,转任汉州(今四川广汉)刺史。
唐肃宗宝应二年(763年),因其所在地方多有政绩,房琯又被拜为特进、刑部尚书,皇帝要召其回长安。
同年八月,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京城的房琯,途经阆州(今四川阆中),晚上住宿于一处道观:紫极宫。
六:今见鱼飧龟兹板
时道观雇了几位木匠正在打造家具,房琯颇有兴致的在旁观看。突然他发现所用木料的纹理颇为特殊,不同于寻常树木,于是心血来潮问陪同的道士,道士回禀道:
“数月前,有个往来西域的商人,施赠了好几段龟兹(西域古国名,今新疆库车、轮台一带,唐时西域都护府所在)板,是以想用它们打造个屏风。”
听到“龟兹”二字,房琯内心如遭雷击,猛然忆起此前邢和璞给他卜算生死时所说的话。没过一会,阆州刺史亲自前来邀请房琯,说准备好了一桌鱼宴请他赴席。
房琯良久作声不得,而后仰天长叹道:“邢先生,真乃神人也!”
于是他将事情原委毫不隐瞒告知了阆州刺史,阆州刺史听了额头冒汗、惶恐不安道:“相公,那晚上我们就不要吃鱼了……”
早已生无可恋的房琯洒然一笑道:“无妨无妨,死生有命而已。不过尚需拜托你一件事,我死后还请就用这龟兹板为棺入殓罢。”
这日晚上,大快朵颐一顿鱼宴的房琯,在床榻上暴病而亡,终年六十七岁。
据《新唐书·卷一百三十九》记载:“宝应二年,召拜刑部尚书,道病卒,赠太尉。”
四川阆中古城
汉州在阆州西南方向,“由西南”而来;阆州在汉州东北方向,所谓“止东北”。
“非馆非寺,非途非署”,去世的紫极宫,乃是一处道观,既不是驿馆寺庙,也不是路途衙署。
“病起于鱼飧,休于龟兹板”,果然因吃鱼生病,死后以龟兹板为棺木。
邢和璞当年所言,一一应验,合之若符契,卜算至此堪称神奇。
邢和璞除了能预知生死外,还能“增人算寿,活其死者”,留下不少民间传说,我们下期继续讲关于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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